君麻吕躲避了她的眼神。。
他低头瞥见她颤抖的手,余光望见她眼中那片茫然的海——那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脆弱。
“我不明白你对我是什么。”鸢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是敌人?是旧识?是交易对象?还是……”
她停顿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试探性地问道:
“还是‘特别’的?”
这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
特别。
这个词太过于危险。
它意味着羁绊,意味着弱点。
意味着在她心里不同于满月和水月的唯一。
在雾隐暗部受训时,教官反复强调:暗部的人不能有“特别”的人,那会成为敌人攻击的靶心。
可她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无法解释为什么在战场上作出约定。
无法解释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没能杀死他。
无法解释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为他费尽心力调让他活下去的药。
“我不想让你死。”鸳沉默良久后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不是作为药师,不是作为交易方。只是……不想让你死。”
君麻吕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很久没有睁开。
再睁开时,那双绿眸里的坚持默默破碎,唯有隐藏的情感在破碎处悄然疯狂生长。
“我有我自己坚持的道路。”他接话道,声音比刚才更嘶哑,“我从三年前选择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的生命属于大蛇丸大人,直到最后一刻。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鸢的声音陡然拔高,颤抖得更厉害,一滴眼泪终于携带着万千复杂的感情滑落,“为什么要让我走。你明明可以——”
“为什么你不走?”君麻吕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刀,“我早就作出了选择。我不想像你一样……”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不想像你一样,在雾隐暗部执行那些肮脏的任务;像鬼灯满月一样,为了一群根本不值得的人死去;还是为了……像你现在这样,背叛自己的村子,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调一些可能根本毫无作用的药?”
他的话像冰锥,刺进鸢的心脏。
她节节后退,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颤抖在加剧。
不只是手,是整个身体。像寒风中的枯叶,不受控制地战栗。她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但颤抖没有停止。
“你是这样想的吗?”她艰难地说,“满月大哥没有错。”
“他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君麻吕的声音平静得残忍,“但他死得毫无价值。雾隐还是那个雾隐,血雾之里还是血雾之里。他的死没改变任何东西。”
“那你的死就能改变什么吗?”鸢失控地喊出声,“为大蛇丸去死,让我活着?……这就是你所追求的意义?”
鸳感觉到眼眶发热,越来越多的泪水在积聚。
不能哭。眼泪没有用。她用尽全力克制着。
但生理反应压过了理智——颤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战场创伤的后遗症正好碰上了激烈的情绪崩溃。
一时间泪水一并涌来,像海啸吞没堤坝。
君麻吕看着她,眼神中终于扯下了那抹不忍。
他不忍看着她颤抖的身体,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咬出血的嘴唇。
他终于选择轻声直言:
“至少我的死,能让你离开。”
鸢的呼吸瞬间有些停止,泪眼模糊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鸳,”君麻吕的话语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如果我死了,大蛇丸大人就没有理由再留着你。水月的人质价值也会消失。你可以带他走,离开这里,回到雾隐,带着杀了我的功勋……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将死之事不会有任何改变。但这是唯一能为你做的事,鸢。”
医疗室陷入死寂。
只有黄昏光线在缓慢沉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在房间中央交错。
鸢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说出那些话时平静的脸,看着他绿眸深处那片无波的深海,他胸口那条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的咒印。
她的泪水止在了君麻吕如同告白的真心下。
“所以,”她断断续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从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让我救你,让你能继续执行任务,直到某一天死在战场上,然后我就能背负你的死亡离开?”
君麻吕不再否认。
“你真是自说自话。”鸢眉头微皱,有些无奈地浅笑,“我凭什么要背负你的死亡?凭什么……把我当成你需要‘安排后事’的对象?”
她一步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君麻吕,你听好了。”她停在实验室的手术台边,坚定地看着他,双眸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我不会让你死。不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水月,只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
“我要带你回雾隐。”
君麻吕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会治好你。不是延缓,是治好。我会找到破解血继反噬的方法,我会撕掉你胸口这个该死的咒印,我会让你活着,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坚毅,颤抖奇迹般地平息了,“然后我要带你回雾隐。是你所说的,即使执行肮脏任务也要回去的雾隐。让你看看我会怎么亲手改变雾隐……让你看看,铃兰漫山遍野开花的样子。”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君麻吕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休想用死亡来逃避。”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休想把我当成你需要‘安排’的遗物。活下去,君麻吕。你必须活着,直到我搞清楚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直到你搞清楚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君麻吕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火焰,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在颤抖,却握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的生命能量也传递给他。
“你做不到。”他却还是理性地提醒她,声音很轻,“血继病是无解的。我也再回不去雾隐。”
“那就试试看。”鸢松开他的手臂,转身走回桌边,“从这支药开始。”
她拿起那支淡金色的药剂,拔掉软塞,走到他面前,不容拒绝。
“喝了它。”她递给他,“这是第三十七版。可能没用,可能有毒,可能让你更痛苦。但这是第一步。”
君麻吕看着那支药,又看向她。
夕阳彻底沉落了。最后一线暮光从窗口消失,医疗室陷入昏暗。只有桌上的烛台亮着微弱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最终伸出手,接过了这瓶展开新的命运篇章的药剂。
药很苦,苦得他皱紧眉头。
他感觉到胸腔翻涌——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滚烫而疼痛的情感。
药效发作得很快。
暖意从胃部蔓延开来,像春天的溪水流进冻土。
肺部的撕裂感在减轻,肋骨的疼痛变得钝化,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确实在消退。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渐渐有力。
又尝试撑起身体。
疼痛依然存在,但不再是那种无法忍受的剧痛。他咬着牙,一点点坐直,然后在鸢紧张的注视下——他缓缓挪动双腿,踩在地面上。
摇摇晃晃,像初生的幼鹿,但他尽力站得很稳。
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怎么样?”她问,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期待。
君麻吕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力量在回归,但很微弱。疼痛在减轻,但仍像背景音一样持续。最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血继查克拉的流动变得平缓了,那种骨骼无时无刻不在异化的刺痛……确实缓和了。
“目前来看,有些作用。”他最终说。
鸢的肩膀松懈下来。她后退一步,靠坐在桌沿上。
双肩释然的、疲惫的、劫后余生落下了。
鸳背过身,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表情。
君麻吕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很久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他知道她在兴奋地又哭又笑。无声地、静默地。
为了一支可能只是暂时有效的药,为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成功,为了一个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
而他站在昏暗的医疗室里,感受着身体里那股陌生的暖意,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小心翼翼怀疑——
也许死亡,真的不是唯一的结局。
也许他可以稍微贪心一点。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烛火在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依偎。
像两株在黑暗中生长的植物,根系在地下悄然纠缠,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