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星认为时间还很长,他总能慢慢习惯自己一个人睡觉。一九九八年,还没开春,仍是冬天。一个人冬天睡床十分难熬,原本回家吃过饭身上还是暖和的,写完作业或是在客厅看电视,身上便慢慢冷了,特别是脚尖。用暖炉烤烤火,上床躺着,床铺还没暖,脚已经先冷了。
黄义已经好几天没来上课,他们一家出去旅游前,黄正便对娄老师说过,可能要请许久的假或是干脆转学,加上最近塔山里纷纷扬扬的谣言,说是黄正一家畏罪潜逃,于是什么罪名便都能往上生搬硬套。堆放在一楼杂物的柴火少了,放在厨房的鸡蛋少了,隔壁媳妇不生儿子,邻家小孩考试差了。以至于到最后,池岁星也想去问问池建国和干爹,他们是不是也知道黄义一家的事情。
池岁星不知道黄义会不会回来,他就当做又失去一个朋友,没有告别与再会。
开学后,池岁星也只好一遍遍说服自己开学至少海螺回来了。他下午放学时去见毛文博虽然已经降低频率,不像上学期那么频繁,一周大概两三次,开学时恨不得天天去。
海罗是住校生,池岁星想与他见面比较困难,只有学校围墙旁边,有些空隙,他们才会聊聊天。那时毛文博和海罗才初一,没那么大胆。初二后海罗想要出校,便随便借一个在学校食堂吃饭的走读生同学的校牌,戴着便大摇大摆出门。
池岁星过年时囤了好多零食,他舍不得吃的糖,全都给了海罗。“下次过年别回老家了,来我们这过年,还有好多吃的!”池岁星这么对海螺说道。
五年级的下册的课程,上册的时候已经学了一部分,那时老师还让他们去找高年级,或者家里有哥哥姐姐的,把他们的教材拿来。池岁星自然把毛文博以前五年级的教材拿了来,书上字迹工整,笔记完善,池岁星上课时都不用再额外书写什么。且毛文博读五年级时,也是殷老师教语文,她讲的课程与毛文博书本上的笔记一模一样,不免让池岁星生出一种:“反正书上笔记都有,于是可以不听课”的想法来。
但也因为这些笔记,池岁星写作业的时候也轻松很多,有些作业上的填空题、阅读题,毛文博的教材上都有记录,简直像是拿到一本参考答案。
第一学期时,八中还没发校服,来不及订做,这学期刚开学,每人便缴费二十元,校服只有一件白色加上黑色线条的外套,左胸绣着八中的校徽。这件校服每天上学都得穿着,进校后再脱下来也没老师会管,但出入校门时得穿着,不然保安会抓人扣分。
天气渐渐好了许多,毛文博骑车可以不再戴手套,只是自行车龙头的把手仍旧冰凉。
最近,池岁星去八中看毛文博的时候,也总会碰见马回涛,他老是匆匆而过,跟池岁星打个招呼便走。他也知道池岁星来八中的唯一目的是找毛文博,每次都对他讲毛文博在干什么。于是连带着海罗、毛文博,与池岁星和马回涛四人,便生出一种奇妙的默契来。
八中初一下学期重新分了班,毛文博在一班,马回涛倒是和海罗分在一起,都在八班。于是每次毛文博来找海罗,两人一起约着回寝室休息或是吃饭,马回涛要出校门回家吃饭,遇见池岁星,“你哥在寝室”“跟海罗去食堂,我帮你去叫他”“今天我们英语老师让留堂”。
毛文博有时会去海罗寝室休息,上学期大家还都是一个班,青春期的小男生们一起插科打诨,吐槽作业、老师、食堂,以及聊聊班上哪个女生好看。虽然这种话题毛文博总是没有发言权,他们说班上第一排的女生好看,大家纷纷赞同,毛文博却分辨不出来。在他眼里女生似乎都长一个样,相处一学期他连上个班的女同学也认不出几个,更别提现在新学期的新班级,开学几周他也认不出来。有时候走在学校里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也只好礼貌回应一下,压根不知道她是几班的。
分班后,毛文博与海罗不在同班,每个班的老师放学时间不同,有些要留堂,有些会提前一点,好让学生早点排队吃饭。他们两便没强求一同吃饭,只是有时候在路上碰见,还是会相约一起。
教室是个很压抑的地方,不能大声讲话,不能睡觉,不能吃东西。于此相对的,寝室便自由许多。有时海罗会多买两个馒头,用以晚上果腹,毛文博有时也会在家里带些零食给他,以至于同一个宿舍的室友们,有时都会找毛文博帮忙带些零食来。当然,毛文博会收点跑路费。
海罗最近打算囤钱,食堂晚饭一顿六元,可是去校外吃的话,一顿饭只需要五元钱,要是再省一点,吃面的话,还能多剩下来一元钱。不过他住读生,虽然可以偷偷溜出校门,可要是被发现了得写检讨,还有学校公开批评。因此他只能隔三差五出去一趟。
有时遇见池岁星来看毛文博,三人聚首,池岁星要回家吃完饭,只能看着他俩吃。
六点多钟,也是晚饭时间,他饿得心慌,只好早点回家,不敢在外面与他们一同吃,回家又要被文丽萍骂一顿。
“家里的饭没有外面的饭好吃吗,在外面吃一顿这么贵。”
池岁星回到塔山幸福家园小区,玻璃厂在年后复工,恰好付梅与张强国两人在国外度蜜月回来,也差不多是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小区里的变故,只觉得小区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一问才知道玻璃厂停工十多天,这些都是平常住在厂房宿舍的工人们,一下子聚在一堆,店铺营收又迎来一波高峰
塔山路两旁的门店渐渐也多了,附近的体育馆支路快施工,到时候去湾东小学以及红旗广场,便不用从两河口绕弯过去。
横穿湾东的津江缓缓流淌,毛文博晚自习放学,蹬自行车回家,池岁星总会在移民广场,打着手电筒接他。自从分开睡后,他好像很是珍惜白天与毛文博相处的时光,实在是想了,便拿着枕头到对门去,跟毛文博睡上一晚。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睡觉,便是大人口中的“男子气概”。
今年过年,马回涛一家人团聚,爸爸能回来三天,是部队里少有的事。爷爷忘事越来越严重,妈妈年前便从外省回来照顾他,只是年后又要回去,家里仍旧是爷孙俩。
马回涛平时上学,爷爷便由小区里的老战友们照看,午饭只能让邻居多做一份,马家每月付他们餐食费,公园里的棋友们,有的帮忙盯着小区门口,看马老头有没有自己跑出去。等下午马回涛放学回家,陪爷爷吃完饭,他再回学校上晚自习。
好在湾东花园小区距离八中近,他来回一趟,勉强能赶上时间。
马三平年过六十,儿子在他影响下入伍,儿媳在外省工作,一直劝他搬过去。当年退伍后,他跟许多同一批退下来的战友们都安置在湾东,一下子又舍不得这里。回涛是他亲自取的名字,他爷爷是军人,他爸也是军人,小老头不想孙儿再当兵,取了个“回逃”。打小带着他,也没对他说过自己的“光辉事迹”。
在马回涛眼里,爷爷只是个矮小不服输的小老头,他有自己的傲气,上下楼绝不让人扶着,最讨厌别人说他棋下得差。
过年时父亲带着爷爷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这是老人常见的病,阿尔兹海默症,也叫老年痴呆。
马回涛总是担心小老头,怕他某天忘记去公园找棋友下棋,忘记他自己叫什么名字,甚至把他的孙儿也忘了。老人的觉不多,晚上十点多入眠,凌晨三四点便自然醒了,每天早晨起床,马回涛总要去他房间里看看,问他还认不认得自己。虽然每次马三平都会把马回涛骂一顿,觉得他天天想什么不好,来咒自己,可要是某天马回涛回家后不来问又或是他早晨睡过头,马三平还反而不习惯。
眼见马回涛一天天长大长高,他反而担心起孙子的成绩来。六年级时刚有些起色,升上初中后,明显是跟不上了。
毛文博与马回涛不常见面,有时后者跑来拿着一张试卷,那是他们班老师要求改正的,本应该在下午放学前改完。马回涛实在不知道找谁,只好跑到一班来找毛文博。
“你不回家了?”毛文博问道。
“我们班老师说不改完不让回。”他说道。
“海螺呢?”
“都等你呢。”
毛文博抬手看了看手表,是今年过年时毛健全给他买的,说是上初中后得有块手表才方便。
“你把我卷子拿去抄,我去外面看星星今天来不来。”毛文博说道。
“好嘞毛哥。”马回涛就等这句话。
毛文博自己一个人出校门,走到学校马路外的公交车站。远远的看见101路的公交车,有种感觉,觉得池岁星就在车上。
“哥。”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今天怎么来了。”毛文博却这么说道,“晚上放水浒传呢。”
“我明天去学校让霍鹏给我讲今晚漏的那一集,回来再跟你说。”池岁星找补,“我想你了。”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