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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张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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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涩;舞步飞旋,踏破冬的沉默。融融的暖意带着深情的问候,绵绵细雨沐浴那昨天,激动的时刻。你用温暖的目光,迎接我从昨天带来的欢乐。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这是池岁星在户外看完烟花,觉得太冷后回到房间里,听到的春晚歌曲。他起初觉得这歌好听,想着等明天去小卖部找牛老板把这歌录下来,后来发现根本不需要。第二天这首歌便大街小巷都是,听得他耳朵起茧,于是便不再喜欢这首歌了。

逢年过节,应该是小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不用去学校上学,有好吃的,有新衣服穿。一堆小孩聚在一起,刘振东今年两岁半,已经会说一些简单的词语,听得懂些话。有时池岁星他们路过张玉兰家,还会带着刘振东一起玩,大家都想逗逗他。这时池岁星才有些理解小时候雍淳杰看自己是什么感觉了。

有天黄昏,大家准备各自回家,周立言问道:“还明天来不来”

“来。”大家都答应,这些天都是如此,已成惯例。

“我不来了。”黄义却说道,“我们一家要外出旅游!”

“哇这么好。”其他小孩羡慕道,“我们家只有到处走亲戚!”

“去哪旅游。”有人好奇问,“出国吗。”他们大概是知道包子铺跟理发店老板出国旅游去了。

“不知道。”黄义摇头,“说是去贵州老家”

“你们老家在贵州?”

“嗯。”

于是过年这些天池岁星再没见过黄义,厂里放了几天假,按理来说不会这样,就算放假厂里也是两班倒。炼玻璃的炉子,一旦停下温度下降,再要烧起来成本很高,就算工人停了,炉子也不会停的。

可池岁星趴在卧室窗户,遥遥望着停工的玻璃厂,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景星煤矿,那时流言四起,不知道这次是否也如当初。他有些担心,跑去问池建国,后者让他放心,说只是上头例行调查。

平常池建国和毛健全两个大忙人,春节都歇不了几天,这次厂里足足停工五天,让池岁星极不适应。或许池建国觉得自己平时不常陪伴池岁星,因此这些天总要处处指导他。这个字要怎么写,睡觉不能趴着,吃饭要端起来……种种处处,让池岁星觉得,他还不如早点回去上班。

厂里除了从景星乡移民来的矿工及家属,还有从庆北、南湖移民来的,四处的工人们相处融洽,也不由得说起些陈年旧事来。

景星乡的,他们说以前煤矿也停工几天,后来就关停,大家签了经济补偿金,才捞到一些好处。庆北南湖的,他们以前有在棉纺厂、药厂、自行车厂的。

“我十八岁毕业进厂,先入团后入党,上过三次光荣榜,厂长特别器重我,眼看要提副组长,领导一跟我谈话,说单位减员要并厂。当时我就一拍板,我们工人要为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

这些天塔山又人心惶惶,大家担心玻璃厂是不是也要有工人下岗,甚至厂里倒闭。塔山路外,移民广场处,停了几辆警车,刚开来时警笛作响,不爱吃饭的小孩被大人吓唬那是警察叔叔来抓你。

大一些的自然不信,还下楼好奇围观。警车上只有两位警察,都去了十三栋。池岁星好奇也想跟着去,被毛文博拉回来敲了几下脑袋,便乖乖等在原地了。

“他们去哪了。”池岁星好奇问道。近处的学生、小孩都聚在一起。

周立言踮起脚尖,试图从人群中看到警察来去的踪迹。他小时候就长得矮,本以为长大后会窜高一点,实际上却没什么变化,从小到大他都是班里的矮个子,好在不是最矮的。旁边钟世林跟他差不多,却总归比他矮一点点,好让周立言觉得不那么难堪。

“去十三栋了,你们谁家在那的。”周立言看清后立刻问道。

“不知道。”“我家在七栋。”“谁去看看。”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池岁星平时很少在整个幸福家园小区里散步,从十五栋三楼到空地,也不过百来步距离,从家到移民广场公交车站,也不过三四百米。他唯一一次把小区里所有楼层都看过一遍,是陪着黄义找他丢掉的自行车。

“是黄义家!”池岁星如雷灌顶。

其他人这才明白,“他们不是出去了吗,不然还能问一问警察去十三栋做什么。”

毛文博总觉得心悸,叫池岁星早点回家。塔山外停下来的警车也关了灯光,他好像都能听见警察的靴子踏在石质地板上的清脆回声。

池岁星跟毛文博上楼,楼梯间里的菱形花纹透出些光亮,他踮起脚,透过那些花纹,看到十三栋楼下聚集起来的人群。

有人正好奇,打算上去问,警察却先开口问:“黄正一家去哪了。”

街坊邻居似乎都不知道这消息,“不知道呀,昨天他们一家都还在呢。”

周国庆上前问:“警察同志,他们是有什么问题吗。”

临近傍晚,警察上楼前还未天黑,下楼时已经黑了大半,人群都围在十三栋附近。黄正以前在景星煤矿管财务,景星乡大部分居民搬迁到玻璃厂后,职务从旧。

办案的警察守口如瓶,只问消息,却不说什么。大家只好猜,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人群里却有小孩不断往里挤。

“我知道!”张浩挤了进来,他个头小很多,比周立言要矮一点,皮肤黑了,像是他父亲刚从煤矿下出来。这学期他总是逃学,上街捡一些塑料瓶和硬纸壳卖钱。

现在国家倡导九年义务教育,小学阶段也要缴纳每学期五十多元的书本费用,他们家出不起。家里人还在想让他读中专,早点出来工作,可细细盘算起来,连这笔钱也不够。学校的娄老师自己出钱,把他这部分学杂费垫上,张浩才决定下学期继续念书。

其他人听见声音,往外让出一部分空间,张浩举着手,像是课堂上回答问题:“黄义昨天说他们一家去贵州!去旅游!”

池岁星回家被池建国数落一阵,让他平时少去凑热闹,万一哪天出事。他跟毛文博一同犯错,池建国不好批评毛文博,这让池岁星十分不平衡。且两位父辈的教育方式颇有差别,毛文博有时犯错,毛健全也不像池建国那样教育,且他送给毛文博的礼物也好上不少,有时池岁星希望自己爸爸是毛健全。

张浩并不知晓他对警察叔叔说的那句话影响了什么。他们家在塔山幸福家园小区四栋一楼,搬迁过来的邻居们都说一楼蚊虫多,不好住,让他们找人换一套房子。家里只剩爷爷和母亲,他们此前都在周家坝居住,全是土房,也住惯了。

四栋距离池岁星以及其他朋友们玩耍的空地有段距离,大概是家里太过沉闷,母亲张口闭口便唉声叹气,于是张浩宁愿走上十分钟来空地,撒谎有人找自己玩,实则在空地的树下蹲一个下午也不想待在家里。

要不是老板都不要他这么小的,他早就跑去打工干活了。现在只能在塔山附近的工地上,偷摸看有没有遗留下来的废铁,收起来还能买些钱。上次用攒下来的钱给爷爷买了双鞋,爷爷那双破旧的军鞋已经脱胶,老人骂他浪费,让他把钱留着自己花。

对张浩来说,开心的事情无非跟朋友们玩,以及上学。学校里有食堂,学生餐会便宜很多,能吃饱饭。

妈妈最近很少着家,大概两三天才回一趟,每次却能带回来不少钱。她说她在城里的民营饭店当服务员,以前只有公家的饭店,服务员可是别人争夺头破血流也想当的,现在她捡了便宜,老板刚好开店,正是缺人的时候。张浩却总能发现母亲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她总是直不起腰,有时走路也颤颤巍巍,不像是服务员那样快手快脚。

爷爷最近在城里文化广场找了活,附近正建设,跟工地上的活差不多。日子好像渐渐有盼头,可张浩却开心不起来。他更希望父亲也在,家里客厅一角的灵堂还放着他的黑白照片。

张浩并不喜欢上学,比起上学,他更多想跟同学们相处。以前小时候玩闹急眼了,别人老是把他没爸这件事搬出来骂,这些年也快习惯了,甚至出主意让他撺掇他妈再找一个后爸。张浩之前在邻居家看电视时总能看到电视剧,后爸后妈对待继子继女总是厌恶,甚至虐待,他便不想要后爸。

此前逃学,课程落下许多,加之心思不在读书上学,在学校里张浩并不讨其他老师喜欢。可娄老师垫了学费,他便觉得得先好好学着,读了中专出来打工,先把老师的钱还上。

这些天警察来塔山的次数也多起来,除了调查黄正家里,还有走访以前在景星乡的居民,大多咨询的都是曾在景星煤矿工作过的工人。

夜晚,他们聚在一起,都在谈论这些事情。围成一个圈,说话声压得十分低沉,大家有些变声的,还得清两声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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