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池岁星很少再与毛文博抱过。要是小时候,他这会早就扑到毛文博怀里,再不济,也拉着他手臂撒娇。大概是长大后的面子,池岁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过年时新买的鞋的鞋尖。自从文丽萍在早餐铺帮忙后,她很少有时间织毛衣、纳鞋。
新鞋被文丽萍擦得锃光瓦亮,脚尖都能反光。
“今天过来睡?”毛文博问道。看着他低头愣神,像个犯错的小孩。
“嗯。”池岁星点点头,就等这句话。
马回涛匆忙抄完毛文博的卷子,把试卷撂在英语老师的办公桌上,连忙跑回家去看爷爷。
“你还没回去呢。”池岁星看着马回涛跑过来。
“留下来改卷子。”他说道,“毛哥,借一下自行车。”
毛文博把钥匙给他,“小心点别摔着。”毛文博自己下午这段时间用不上自行车,平时要是马回涛赶时间,都会借他用。虽然马回涛自行车骑得并不熟练,有时赶时间骑快了还摔过几次,好在自行车硬挺,没什么事,最严重的一次也只是链条掉了,回家后池建国捣鼓两下就修好。反倒是马回涛,有几次膝盖手肘,摔得破皮流血。
池岁星陪着毛文博吃完饭,前者便上公交车回家。车窗外是慢慢暗下去的街景,路上人多了起来,最近体育馆建好,在附近还建了一条跑道,连接着滨江路以及八中附近,于是乎平时出来逛街散步的人也多了。特别是这种春夏交替的时候,夜晚和煦的凉风,新栽种的柳树冒芽,马回涛正骑着自行车,穿行而过。
他回家时没看见老头在哪,一问小区里的人,他们说老头来学校接自己,今天又不是周五!
马回涛的心一下悬起来。况且他骑车回家的时候也没看见老头,他觉得爷爷大概是去别的地方了,于是沿着去学校那条路,四处寻找。还好今天借了自行车,要是自己跑着找,大概晚自习放学都找不完。
马回涛骑车往学校赶,小区里的老人、棋友们,便在附近寻找起来。
湾东的路四通八达,马回涛只能在平时那条大路上骑车找,其他的小道街巷,实在没空去一一搜寻,只好一路走一路喊着他的名字。
“马三平!”马回涛喊道,“马三平!你孙儿找你来啦!”
他把自行车轮子蹬得快飞起来,扑面而来的风像是阻碍,拉扯他的头发,敞开的校服外套打在身上,拉链扣子像是鞭打,在他身上纷飞。
马回涛从家骑车到学校,又骑了回去再从滨江路骑过来,都没找到人。天早已暗淡下来,路灯冷清的光线下飘着尘埃,他落寞地推着自行车头,走到已经关上铁大门的津江八中外。
“叔,开下门。”他对门口的保安说。
“怎么现在才来,迟到了啊。”那保安抓着马回涛挂在胸前的校牌,记下了他的名字和班级。
马回涛并不是回学校上课的,他把自行车停在教学楼下,上楼给班主任说了事,班主任帮他报了警,让他接着去找爷爷。
马回涛又下楼蹬着自行车,保安刚写在本子上的名字又被他划掉,自行车上的少年追风似的,往天涯海角骑去。
从八中到湾东花园的每条小路,马回涛都找遍了,汗水浸湿八中的校服。他想着要不先回家看看,万一马三平只是出门找自己,没找到他自然会回来。
小区里的人都在劝他,马三平虽然现在是容易忘事,可毕竟智力还正常,总不能把自己搞死。警察还未赶来,马回涛的班主任已经托其他老师代这节晚自习,他打算亲自跟马回涛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少年的心还悬着,咚咚直跳,血正热,喘着大气,喉咙像是在冒火,每呼吸一口感觉都像在吞刀子,喉咙里全是血味。
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湾东的路灯间隔十多米,马回涛的影子时短时长,他推着自行车,临近小区,坝子下的区委会正跳坝坝舞,放着邓丽君的歌,劣质音响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家里没有马三平的身影。
小区里的棋友战友们也找了好多地方,有位战友的八岁孙女说,她今天放学在校门口看到个怪爷爷。
马回涛好像一下点通了,他突然觉得不累了,骑着车往湾东小学赶。
小学离湾东花园小区并不远,大家一听马三平出门时去接孙子,全都下意识往八中去找。
湾东小学门口早就没了人,教学楼一片昏暗,只有校外远处的两盏路灯不时发亮。
“马三平!”马回涛喊道,朝着站在小学校门口的那个瘦弱矮小的人影喊道。
“干什么。”那老头回过身来。
“你在这干什么。”马回涛想立刻上去,把他拉回家。可老头倔强,宁可扯掉半截袖子也没走。
“我等我孙子!”马三平说,“他今年读四年级了,他说学校里有人欺负他!”
马三平身上披着绿色的军大衣,春天深夜的凉风习习,小老头擤一下鼻涕。
马回涛一下愣住,想起什么,他盯着小老头,“你等多久了。”
“不知道。”马三平说,“我没看到我孙子出来。”
“那你还一直等。”
“万一我孙子在里面呢,万一、他真被人欺负了呢。”
马回涛抹了把眼泪,混在校服上,边哭边吼:“没,你孙子好着呢!”
塔山幸福家园小区,池岁星今天早就洗完澡躺在毛文博的卧室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池岁星问。
“海螺跟我说马回涛今天晚上请假了,那孙子把我自行车骑走了没还我。”毛文博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