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如约而至,池岁星已经期待许久,眼馋毛文博提前两周放假,还没有暑假作业。他苦求毛文博让他帮自己写一部分,后者自然拒绝,于是1997年这个暑假,池岁星写作业的时候总是自己一个人。毛文博会在他旁边坐着,看书、练字,偶尔纠正小孩几个小错误,捏捏脸、拍拍头。看得池岁星莫名恼火,特别是看到他还没有暑假作业,更加气人,于是叫毛文博出去,等自己写完了再进来。
等池岁星写完开门,发现毛文博再打游戏,一想到自己又独自在房间里写了一两小时的作业,这下更气了。小孩左右不讨好,自个儿回房间生闷气。
毛文博用了点小手段把小孩哄好。池岁星的暑假作业要写五篇作文,毛文博包了,不过得他念,池岁星写。作文要求四百字,毛文博给池岁星念到六百字。
“你这怎么还没写完。”池岁星看着已经远远超过一页半(刚好四百字)的字数。
毛文博故作后知后觉,“习惯了写六百字。”
“啊。”池岁星放下笔,“那我后面的不写了。”
“你不写完整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毛文博恐吓道,“到时候说你这是抄的,让你重写。”
“怎么这样!”小孩害怕,毛文博想继续念,池岁星却摇摇头。
“那你自己写。”毛文博说道。
结果就是,池岁星什么好处也没讨到,还反而写了篇六百多字的作文,至于剩下四篇,他也不敢让毛文博念了,只好自己写。
暑假开始的一周后,学生们都要返校领成绩通知书,毛文博久留一会儿,要去会议厅开毕业典礼以及颁发毕业证。今天早上八点到校,毛文博跟池岁星却是早早就出门,打算骑自行车去。
塔山路距离湾东北路有段距离,坐公交车都得二十分钟,毛文博骑自行车,得半个钟头,还是算他骑得快。
毛文博刚学会骑自行车那几天,在路上骑都是小心翼翼的,两只手紧紧攥着刹车。后来池岁星想让他每次都来接,一天来回两趟,毛文博隔天便腿脚酸疼,之后便是他骑过去,池岁星骑回来。
毕业证是个红色的小本本,池岁星在校门口等了毛文博一个多小时,守在自行车旁边,躲在校门口小巷里,那边晒不到太阳。
毛文博朝小孩招招手,后者好奇拿过他的毕业证。上边印着毛文博的证件照,红底白衣,照片是在学校里拍的,那天六年级的所有学生们下午拍完毕业照后便挨个去教导处拍个人照。
照片上的人唇红齿白,头发略长、微卷,望着镜头盈盈笑着。池岁星盯着照片,照片里的那双眼睛仿佛有着一股魔力,勾着小孩的眼神,无法离开。毛文博似乎早就猜到池岁星会看,早就推着自行车,弹几下车铃。
小孩跨坐在车后座上,把毕业证揣好,双手抱在毛文博腰间。
“回家?”毛文博问道。
池岁星反问道:“还能去哪。”
毛文博把车龙头一转,往另一头走去,“去找马回涛。”
夏天的太阳又开始亮了,道路两边高矮不一的楼房,导致晒在街道上的阳光也不同。这边高那边低,池岁星每被太阳晒着时,便抬手遮住眼睛,没太阳就放下,小孩一会儿举手一会抱着毛文博,突然觉得有些机械重复,忍俊不禁。
毛文博骑着自行车,偶尔按两下铃铛。铃声清脆悦耳,响在嘈杂的大街,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小巷,在池岁星的记忆里,这铃声持续许久,萦绕良久不散,陪他走过许多路。
池岁星见毛文博停车,他好奇问道:“他家在这儿吗。”小孩没下车,坐在后座上,毛文博一只脚蹬地做支撑,下车后把撑杆放下来,锁上车,池岁星才从后座上跳下来。
“不在,他们家在湾东花园。”毛文博说,“他还没回家。”
两人做了快一学期同桌,马回涛经常向毛文博控诉小老头,每天都在公园,有时到饭点了还要自己去叫他回家吃饭。
“那来干什么。”
“在那儿。”毛文博指道。
那是一颗大榕树下,让池岁星想起以前在景星乡子弟学校操场上的大树。树叶都是茂密,福泽人民,树下人们聚在一起,歇凉、下棋、摆龙门阵。
池岁星看到路边的冰棍摊,也是骑着自行车,后座上是保温箱,盖着毯子。
“我想吃。”池岁星说道。
毛文博从兜里掏出一元钱,“去买两根。”
小孩得到允许,攥着钱往前跑,“等会。”毛文博在后面叫住他,又抽出五角钱。“多买一根,给马回涛。”
“给他干嘛。”池岁星有点不情愿。
“给吧。”毛文博说。
小孩手里拿着三根冰棍,还在四处找寻马回涛在哪,不然等会冰棍化了。他跟毛文博好奇打量树下正下棋的老爷爷们,他们都围着,也不怕热。两人好奇朝里看,气氛凝重,众人屏息,池岁星才陡然发现,正在下棋的是马回涛,与他对弈的是个老爷爷。
“马——”小孩刚想打招呼,被毛文博制止。
“嘘。”他小声说道,“别人正下棋呢。”
池岁星嘴里含着一根冰棍,手里拿着那根本应该给马回涛的,已经有些化了,糖水顺着雪糕棒流到指尖。小孩朝毛文博举起冰棍示意。
“你一起吃了吧。”毛文博说。
池岁星一脸惊喜,平时吃冰棍雪糕担心拉肚子,一天最多一根,小孩嘴里的还没化,又在手上拿着那根咬了一口。
“嘶……”他捂着额头,“头疼。”
“慢点吃。”毛文博帮他拿着手里剩下半根,小孩哈了口气。
“不想吃了。”池岁星说,“太冰了。”
毛文博看着手里快化掉的剩下半根冰棍,只好咬两口自己吃完。随后聚焦于马回涛面前的棋盘。毛文博以前跟毛健全一起下过棋,池岁星跟毛文博玩的时候,后者也教过小孩象棋的规则,池岁星听得是明白,真正下棋的时候,却摸不着头脑。
“谁赢了。”池岁星小声问道。
“老爷爷。”毛文博观察着。
小老头飞了一步象,像是识破诡计,“你小子还想打我双响炮。”
马回涛好像没了招式,把挡在帅面前的士挪开,两王见面,宣布投降,“不下了不下了。”
“嘿嘿。”小老头正打收棋,“下不过你爷爷撒。”
毛文博在马回涛肩膀上点两下,后者回头,脸上没什么惊喜,两人好像本来就约好了。
“你自己下,我跟同学去玩了。”马回涛说。
“哪个同学。”马爷爷看着毛文博,以前没见过他。
“毛文博。”马回涛解释道,“我同桌,经常跟你说。”
“噢——”马爷爷点点头,“去吧去吧。”他好像对毛文博很是满意。
“三平,莫收。”另一个老头喊道,“我来跟你整一把。”
“来来来。”马爷爷招呼那人坐下。
公园的蝉鸣阵阵,四周的大小树木郁郁丛生,马回涛带着他们,三两下走到一个大花坛后,钻到里边。里头的藤树已经在小孩们的玩闹下磨平,变得光滑圆润,树藤之间的空隙,恰好能够让小孩通过,在后边的藤蔓相连,形成天然的秋千。
马回涛坐在其中,他从小便在附近长大,仿佛这个“森林”世界的国王。池岁星找回一些关于景星乡的记忆,小时候在山林树丛中,梅花山庄、电视塔与周家坝,附近哪处不是荒草连天,树叶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