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池岁星跟着马回涛刚钻进草笼子里时,便转眼不见,只能听见草丛中窸窸窣窣的声响。毛文博在旁边找了个草垛坐着,“那是你爷爷?”
“嗯。”马回涛说,“不管他,等会吃饭了他自己会回家的。”
毛文博一脸疑惑,按理来说马回涛应该说到时间了爷爷会来叫自己回家吃饭,就像长时间以来毛文博在坝子上听见的那样,倦鸟归巢。
“你爸妈呢。”“下周来请你吃蛋糕。”
两人的话语同时间响起,让毛文博突然觉得尴尬,好在马回涛没接话,“我下周生日。”
“那你比我小一点。”毛文博说道。
“十三岁。”马回涛回答道,“我84年的。”
“诶。”毛文博有些不明了,“晚上学吗。”
“嗯。”马回涛点点头。
毛文博没去问什么原因,马回涛自己也没说。
草丛里许多蚊蝇,毛文博又招蚊子喜爱,在花坛里待一会儿便受不了,恰好池岁星把这一圈探索完毕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他拿着冰棍回来。
“这我自己钱买的。”他说道,把冰棍递给马回涛,“哥哥刚刚给你也买了,但是你在下棋,冰棍快化了,就给我吃了。”
小孩眼巴巴望着,“我赔你一个。”
“嘿。”马回涛欣喜,“谢谢。”
他接过池岁星手里的冰棍,一脸洒脱。目光从花坛里丛生的枝丫缝隙间透出去,恰好看见那边的老榕树下,又下完一盘棋。
小老头憋得脸红,怒目圆睁,估计输了一局,赔上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重要的是脸面。马回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与毛文博告别。小老头正欲与对方一较高下,被马回涛喊住,打算回家吃饭了。
池岁星跟毛文博一同回家。
小孩扒着自行车,“刚刚你们说什么了。”
“下周去吃蛋糕。”
“好耶!”
毛文博捏着小孩脸,“一块蛋糕就骗走了。”
回程路上,临近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池岁星脸上有汗,坐在自行车后座,便贴着毛文博,把额头上的汗水全擦在毛文博后背。
“回去你给我洗衣服。”毛文博冷漠说道。
“啊。”池岁星一边害怕,一边伸手擦掉毛文博背上的汗水,“这是你自己的汗。”小孩心虚道。
小公园里,马回涛正打算拉着小老头回家,后者实在气不过,觉得刚才的失利只是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失误,于是他劝说马回涛,让他再下一局。
“我先回去了。”马回涛说,“等我做饭。”
“晓得了。”马爷爷说道。
马回涛顶着太阳,手里扇着风,一路走回家,不知道那群老头们是怎么忍得住夏天着太阳,春夏秋冬,他们仿佛在小公园扎根似的。回家洗个澡,打开浴室门时,马回涛看到厨房有人,便有些生气。
“不是说我做嘛。”他问道。
马三平,也就是马爷爷,回来得这么早,马回涛已经能想象出来老头刚才那一局输得有多快,被人“杀”得丢盔弃甲,灰溜溜地逃跑了。
“我看你在洗澡。”
“你做的这么难吃,谁吃啊。”马回涛说道,“又浪费粮食。”
马三平才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以前从小公园回来,腿脚利索时只用十分钟,儿子媳妇还愿意回来看看自己,现在下棋差点连孙子都下不过了。他用筷子夹了锅里的菜,有些淡,于是又加了一勺盐。
“别放了!”马回涛制止道,“刚刚看你已经放过了。”
放过了吗?但是尝起来还是很淡。
马回涛也很纳闷,爷爷以前做饭,虽说不上好吃,至少能下口。大概几个月前,具体日子马回涛已经记不清,渐渐地饭菜有时齁咸,有时几乎没味,一问起来,要么是忘记放了,要么是已经放了又放一到。
到后来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从隔三差五,到几乎每天。不得已,马回涛只好自己来做,之前上学时还没那么多时间,中午回家做饭,吃过饭后便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现在放假了,时间多了起来,马三平有时都会忘记孙子已经放假,出门买早餐少买一份,跟孙子前后脚回家时把门锁上。
马回涛都担心有一天小老头会忘记自己家在哪,于是现在他出门去小公园时,马回涛都会跟着一起去。马三平到是没忘记自己打陀螺的技巧,至于下棋,有时看见对方的招式,下一秒却又忘了,以前在公园里叱咤风云,现在已经被许多新加入的“小年轻”后来居上,于是乎他总把“老了老了”挂在嘴边,实际上也才五十多岁而已,刚退休没几年。
他略有感慨,看着在老旧小区里的天空,似乎这蓝天有些生锈,蓝得并不鲜艳。同样的天空下,池岁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小孩抬头望着天,想象着飘散的云朵是某个糖果的模样。
池岁星喜欢吃甜的,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为了限制小孩吃糖,家里几乎不会买甜口的零食。逢年过节里,拜年走亲戚,从大人兜里讨来的大白兔,池岁星留了那块糖好几天,每天吃一小节,在这事儿上,池岁星鲜有耐心。
于是乎每年自己跟毛文博的生日时,蛋糕上那点甜甜的奶油和“朱古力”,便是池岁星可以多吃点甜的时候。
骑回家,停车上锁,小孩依旧看着天空,毛文博捏着小孩脸,后者微微张着嘴。
“蛀牙了。”毛文博逗他说。
“啊”。池岁星捂住嘴,文丽萍曾经吓唬小孩说蛀牙了就要去拔掉,在牙齿上系一根线,把另一头系在门上,到时候使劲一关门,把蛀牙硬生生扯出来。小孩每天刷牙,就是怕蛀牙后要去拔牙。
“真的吗。”池岁星小心翼翼问道。
“不知道。”毛文博说,“我再看看。”
小孩乖乖张嘴,毛文博看到池岁星嘴里的舌头划过每一颗牙齿。小时候掉牙,扔房顶扔地基,总说这样牙齿能长快点,长出好牙。池岁星也见过牙齿不齐,带牙套的,说是带之后只能喝稀饭、喝粥,文丽萍说那是晚上磨牙、舔牙才会有龅牙,因此小孩也总是不敢,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晚上会不会磨牙。但是毛文博说没听见过,他十分相信。
马回涛的生日蛋糕是马三平买的,买了两个。他为了让自己不忘记孙子的生日,提前许久就在床头写了个便签,贴在一旁,每天早晨起床就能看见。
生日当天看见后,把便签一扯,去给孙子买个蛋糕,放在桌上等孙子回家。放假后,马回涛去公园的时间不多,得去红旗广场的少年宫补课,他爸妈什么也没管,就是得让他去上课。下午马三平在公园下完棋准备回家,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一拍脑袋,蛋糕还没买!
于是他又调转脚步,去城里买了第二个蛋糕。
湾东花园小区里,一老一小,盯着桌上两个一模一样的蛋糕有些尴尬。
“怎么买了两个。”马回涛在补习班下课问道。
马三平肯定不会说是自己忘了买过一个,只好硬找理由,“你不是请了朋友来,一个不够吃。”
“那不买个大点的。”
“你们自己玩,我一个老头就不掺和了。”小老头说道,自顾自回小公园去,晚上他们准备练歌舞剧,等国庆的时候在居委会跳。
蛋糕虽然多了个,至少池岁星吃得很开心,蛋糕管够,晚上回去都没吃多少饭。毛文博在马回涛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与他告别,直到池岁星催促,才只好挥手,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