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比起让毛文博生气,池岁星更怕的是冷落,担心毛文博哪天就不理自己,亦或是某天毛家要搬走,这些会让生活越来越坏的想法,总在小孩睡前时,不断从脑海里冒出来。
直到他往旁边蹭,握着毛文博的手,或是毛文博一只手捧着小孩脸,两人总要有些实质的接触,才让池岁星安心许多。
六月的儿童节除了当天放了假,前一天,六年级的班里还办了晚会,每人交两块钱的班费,买了点零食水果。池岁星还去偷吃了点东西,毛文博坐在后桌,跟马回涛一起。小孩担心被班主任发现,藏在他俩中间,只有每节课间才能来一会儿,其他年级们还要上课。
毛文博快考试了,那几天家里都安静,池岁星没开电视,也没问毛文博要不要打游戏。他身上还穿着毛文博前年的衣服,白衣服洗得有些发灰。随着日子越来越临近,池岁星都比毛文博紧张许多,这一点,毛文博从每天晚上小孩抱着他睡觉就能看出来。
冬天冷,他常抱得紧,夏天热,池岁星与毛文博都是怕热的,可池岁星还是喜欢挨着点,虽然不能抱着。今年的夏天反常,不是说天气,倒是说小孩的态度。
以前总是拖拉,时不时顶嘴,虽然事后都会和好,两人小打小闹也就过去。从五月下旬,大概六一过后,池岁星总是闷闷不乐起来,晚上睡觉凑的近,实在是热。好在家里新添了电扇,用插线板接到床头,放在与床铺齐高的凳子上,开窗开门,一整夜都是凉快的。唯一担心的也许就是蚊子,夏天的蚊虫又毒又辣,咬上一口半天都痒。屋里的蚊香、花露水,文丽萍都会在小孩放学回来前提前喷一遍,点上蚊香。
毛文博敏锐察觉到池岁星这些天的情绪,终在考试前一天晚上问出话:“这几天怎么不开心。”
“你要考试了。”池岁星说。他手里的钢笔在纸业上划拉,墨水浸透纸张,在下一页上留下一些墨痕。
“考试了就放假了呀。”毛文博说,“然后我让爸爸买辆自行车,以后上中学用。我把自行车学了,后面几天就骑车来接你放学。”
池岁星嘟着嘴,似乎没有接受,也没拒绝。所想另有其事。
“雍哥都好久没回来了。”他说道。
毛文博算是听出来了,“你觉得我要去二中上学吗。”
“万一去一中呢。”池岁星接着讽刺道,“到时候就跟雍哥一样,寒暑假才回来。”
“好啊。”毛文博接话下去,“到时候我就在学校里住读,寒暑假也不回来。”
“不行!”池岁星努力摇头,仿佛这样能改变未来的结果。
见小孩都快掉眼泪了,毛文博搭上他肩膀,搂着小孩。本来想抱着他在腿上坐的,结果池岁星长大许多,已经抱不动了,两人只好挨着,头碰头,脸碰脸。
夜晚的路灯长明,屋里墙面上的灯泡,把书桌上的纸星、弹弓和生日时那张照片照得泛光。池岁星把这当做最后的安慰,见毛文博没多解释,他自个儿只好接着哭。小孩的眼泪不多,从小如此,只是这次格外丰富,扑在毛文博怀里哭,把他胸膛前打湿许多。
“我不想你走。”
“我也没说我要走。”
池岁星回过神来,“真的?那你读什么学校。”
“二中呀。”毛文博道。
“噢。”小孩擦着眼泪,“早说啊。”
那天教学楼外极为安静,六年级的楼层都有老师把守,不让其他年级的学生来这一层。考完试后就可以离校,毛文博放学比池岁星早很多。当天放学后,池岁星还是在校门口看到了毛文博。
“你一直没回去吗。”池岁星问。
“嗯。”毛文博点点头,“去马回涛家等了一会儿。”
“他呢。”
“在跟他爷爷学打陀螺。”
毛文博回家,晚上就在小区里学自行车,用的还是家里那辆老车,不怕被摔坏。毛健全说,等毛文博学会了就买新的。
池岁星与在楼下玩乐的小孩们就在毛文博旁边,都想骑上两圈,被池岁星拒绝。黄义还提醒说小心点偷自行车的贼,上次他的新自行车被偷后,还没找到呢。
毛文博这些天一直在学,争取下周一之前学会,骑车接池岁星放学。
周三,池岁星中午回家,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重庆直辖市挂牌揭幕大会的直播,车站里的大屏幕也放着“热烈庆祝设立重庆直辖市”,下边是香港回归的倒计时,还剩十三天。小区楼下搭着舞台,今晚有“新重庆故事会”的节目,主持人拉着新重庆的横幅。
6月18日,重庆直辖市正式挂牌,至此,我国第四个直辖市正式成立,也宣告了原重庆市,原培林市,原湾县市,原黔河地区正式脱离川省,它们的车牌由“川”开头变为“渝”开头,身份证号码从这天开始,由51变为50开头,电话区号统一变成023开头。
从这天开始,川省不再与北湖,南湖两省接壤。津江原本在1992年11月撤县设市,为省辖县级市,川省政府委托重庆市政府代管,如今也直接划入重庆直辖市管辖。
这些会影响什么,变革什么,池岁星并不清楚。只记得那天,街头的鞭炮震天,屋里的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王小波四十五岁在北京的小公寓里去世;汪曾祺因病入院,随后去世,享年七十七岁。
毛文博顺利地学会了自行车,每天接送池岁星上下学。起初只是早上与下午,每天只送来回一趟,中午由小孩自己去坐车。后来多了,他便要求毛文博送两趟。
毛文博常在中午红旗广场旁等他,池岁星让他再往前去等,这样好在路队结束解散的第一时间便跳到毛文博的后座上,朝其他同学炫耀。
过了红旗广场,到了两河口,这里的地界人少,池岁星想骑着玩一会儿,便跟毛文博交换位置。
自行车是毛健全新买的,不是大杠,他还特意把座椅调矮了,毛文博骑着正好,池岁星得站着骑。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池岁星考完试,两人都放暑假。
小孩不喜欢看新闻,那年的六月三十日是个例外。他早早就守在了电视机前,一家人都守在电视机前,新买的沙发都快挤不下。那夜小区里灯火通明,没买电视的去有电视的家里看,就连池家,也多多少少来了许多邻居。
直到夜深,似乎是个安静的夏夜,电视里的主持人说道:“现在是1997年6月30日的23点59分,让我们的心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起跳动。”
那是香港回归的最后一分钟,本来沉静的夜陡然在倒数十秒时躁动起来。
1964年,南粤专门开展为香港供水工程,保障同胞用水;用电紧张,于是有了合作攻坚克难建立起来的大亚湾核电站;香港物资短缺,新中国供应了70%的日用品,90%的副食品。
自1842年在南京江面皋华丽号落下条约,到1997年6月30日,海风在港岛吹拂了155年。
倒数为零,国歌响起,鲜红的国旗徐徐上升,同胞们欢欣鼓舞,电视机前更是欢腾。许多那一年出生的孩子,被父母取名叫“港生”“港回”。
池岁星没怎么看过电影,最多看到些露天电影。只是在日后看到的某个影片里,结尾那一句话,似乎也把他带回到这一年。
“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