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特殊显然引起苍奉宗弟子们扮演的角色的注意，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从头顶响起，宁琅仰头看着脸并没有变，身上穿着贵族服饰的叶烨，点了点头。

叶烨稀奇地打量变成十岁孩童的宁琅，他以为宁琅也是扮演的某一个角色，压低声音道：“宁哥哥，这鬼城城主对你也忒不用心了，这个小孩一点也不像你。”

宁琅扯了扯嘴角，笑着问：“我住处没有镜子，我本人和这个小孩哪里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叶烨见宁琅搭理自己，声音大了点，“宁哥哥小时候一定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哪像现在这个小孩，嗯，这么粗糙。”

粗糙其实都说好听了，十岁的宁琅头大身子小，眼睛无力地往下耷拉着，他爹娘担心他被贵族看上，往他脸上糊了层黑乎乎的药汁，又在他额头上剪了层厚厚的刘海。

像根黑漆漆又脏兮兮的豆芽菜，配着阴郁的表情，更加不讨人喜欢。

宁琅笑了笑没有反驳，换了个话题：“宗门内其他人你和二师叔都联系上了吗？”

叶烨点头，神采飞扬：“我们的身份都比较固定，有驻守夜州的修士，还有城主招募来的散修，有些弟子则和我一样被安排了个贵族的身份。”

“除了特定剧情必须完成，其他时候我们都很自由，这些天我一直找你，没想到你变成了小孩。”

宁琅也适时地露出一点自嘲的表情：“看来我有点倒霉，被安排成下奴了。”

见状，叶烨皱眉，拉起他的手：

“这样，宁哥哥我收你当我的侍童，你什么都不用做，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换衣裳。”

“这幻境太真实了，冷和疼和现实一点都没差。”

宁琅并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叶烨。

然而刚迈出一步，叶烨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上黑气翻滚，双腿失力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果然，幻境不允许他离开既定的轨迹。

宁琅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地俯视趴在地上的叶烨：“小烨，看来幻境的主人不太同意你的想法。”

“你和其他人调查主城，我会调查下城，看看有什么线索。”

说完，他没再看地上的叶烨，慢吞吞往城门外走。

出了城门，脚下的土地被染成了胭脂红，踩在上面，滑腻腻的，像踩在湿滑的内脏上。

记忆中模样早就模糊的孩童们抱着亲人的尸体，绝望地哭喊，透明的泪滑过被冻伤的脸，变成了鲜红的血。

他小心地跨过地上的尸体和碎肉，按照记忆的路线搜寻爹娘的遗物。

没多久，他便看到了一张落在血泊里的帕子。

帕子是普通的粗布面料，上面却绣了几朵小小的迎春花。

只是记忆罢了。

他们早就离世了。

宁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娘珍爱的帕子，一步步挪到帕子前，双手发抖，屏住呼吸捡起帕子。

看到帕子下藏着的东西，他瞳孔紧缩，猛地抬头朝四周看过去。

众生啼哭，远处贵族和修士们站在城门口，冷漠地注视着城墙下的一切。

仍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可是，他娘的帕子底下，却出现了一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小鸟。

这只鸟像麻雀，鸟喙的边缘却是红色，本也算不得丑，但这鸟头顶却顶着几根光秃秃的鸟毛，灰色和黑色杂毛也稀稀松松的，真是好一只丑鸟。

丑鸟嗅到他的气息，睁开圆圆的鸟眼，极通人性地啼叫一声，示意宁琅抱它。

宁琅心脏剧烈跳动，下意识小心地捧起丑鸟。

丑鸟眼中似乎也流露出一丝悲伤，它用鸟喙蹭了蹭宁琅的手指，吃力地抬起小小的翅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玉从翅膀里落出来。

它的羽毛被血弄得脏兮兮的，可是藏在翅膀里的碎玉却很干净，一点血污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它力竭地闭上眼，疲惫地沉睡了过去。

宁琅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碎玉，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却认得，这是他爹和娘视为传家珍宝的碎玉，他当时翻遍了整个屋子，又找遍了所有尸体都没有找到碎玉！

这只鸟是从哪里来的？

碎玉又是从哪儿来的？

这场幻境不是按他的记忆生成的吗，可是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捧着手里呼吸微弱的小鸟，表情迷茫，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门口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催促找到尸体的人回城，宁琅才回神。

他抿了抿唇，用衣服把手心里每一根羽毛都乱七八糟的鸟仔细地擦干净，之后塞到怀里，握着帕子和碎玉，跟着沉默的人群缓慢地朝城门口走。

拿着鞭子的监管者站在高处，不耐烦道：

“将尸体放到空地，现在，滚回你们的下奴区！”

“有违者格杀勿论！”

下奴们麻木地将手里的尸体放到中央的空地，这是下奴的共识，死在兽潮里的人会变成鬼兽，必须让修士用灵火将尸体和灵魂烧得干干净净才行。

他的爹娘尸骨无存，宁琅垂着头，跟着死寂的人群沉默地往下奴区走。

等确定看守见不到他了，他看了眼怀里还在睡的鸟，脚步一扭，拐入一旁巷道，往人群相反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