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时，宁琅神情平静撩开门帘，将雪在门口踩了几下，才迈步进入屋内。

屋内黑漆漆的，只有几缕冰冷的月光透过瓦楞落到屋内。

宁宝蜷缩在熄灭的柴火旁，双手缩在怀里，双腿曲起来压着手，皱着小小的眉头，喉咙里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哽咽声。

宁琅有些吃力地抱起宁宝，将他放在床上，轻手轻脚替他盖好被子和其他衣物。

他又转身走到火炭边，蹲下身，血肉模糊的掌心掰断柴火，熟练地生起火。

火焰的微光照亮整间屋子，屋子像件衣裳一样，被他的爹和娘缝缝补补了很多年，如今，缝补的人不在了，只留下十岁的他和五岁的宁宝。

他垂眸看了眼怀里还在昏睡的鸟团子，勾了勾唇，嘲弄地想，不对，在这个幻境里，还留下了一只丑丑的鸟。

宁琅表情不变，平静到有些麻木地拿起一边的烧火棍，熟练地拨弄着缓缓燃烧的柴火。

刚才还微弱的火光变得稳定，冰冷的室内慢慢温暖起来，床上的宁宝睡得更深，缓缓舒展开身体。

宁琅收回视线，看了眼已经没水的漆黑的烧水壶，站起身，拎起水壶，脚步一深一浅地朝外走。

下奴区比平日里更寂静，雪还未化，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因为平日里铲雪的人不在，宁琅踩在雪上，一条腿失力，整个身体往前跌去。

想到手上的烧水壶，还有怀里的鸟团子，他下意识侧身，没有拿烧水壶的左半边“扑通”摔在已经变硬的雪面上。

瘦弱的身体因为痛觉不停发着细颤，身体的主人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意一样，下意识看了眼安静的屋内，一声不吭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又垂眸看了眼怀里还在安睡的鸟团子，摇摇晃晃往干净的雪面走。

但刚一站起身，穿着草鞋，冻得有些麻木的脚踩在雪面上，失去力气，又猛地栽倒。

依旧是左侧。

手里的水壶和怀中的鸟团子依旧安好。

但他却像失去所有力气，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面无表情注视着天上的月亮。

月明星稀，天地间很安静，时不时从旁边的屋子内传出压抑的哭声。

宁琅眼神恍惚，十岁前，曾有无数个夜晚，他都在期盼这样好看的月亮。

清楚不被遮蔽的月亮，代表多雨又冰冷潮湿的夜州第二日会出一个好太阳，代表他的爹和娘会抱着他，席地坐在小小的院子里，面容疲惫，却神情轻松地说着夜州下奴们口口相传的故事。

“每十年夜州会爆发一次兽潮，主人们会派出最勇敢的下奴保卫夜州。”

“那时候啊，主人们会将最低贱的下奴当作让人崇敬的大英雄，给下奴发放最好吃的肉、最温暖的布料。”

“不过就算主人不给肉和布料，我们身为夜州的一分子，当然也有守护夜州的责任。”

“阿娘，为什么一定要守护夜州呢？主人们并不喜欢我们，我们下奴每天都好累好累呀。”

粗糙布满老茧，却又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和他眉目三分相似，也不过二十来岁的阿娘笑着说：“小傻子，因为夜州有朋友，有亲人，最最重要的是有你和你的弟弟。”

“夜州没有了，我们的家也就没了。”

“小崽子，这是下奴最高的荣耀，你露出什么表情呢你！”

耳边的话渐渐模糊，又慢慢消失，宁琅眨了眨眼，想起刚才在祭坛看到的情景，眼神麻木，只觉得好笑。

什么兽潮，什么守护夜州，不过只是中界的修士们需要炼制人丹罢了。

他从前就知道，下奴是天底下最愚蠢、最可笑的人，一个轻而易举就能戳穿的谎言，却在他们的麻木和认命中，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他刚出生时，他的祖父祖母死在兽潮里，十岁时，又轮到了他的阿爹和阿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