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夹着雪越来越大,宁宝跑到门口,掀开用各种破布做成的门帘,露出小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肉肉熟啦。”
“知道了,”宁琅还是很嫌弃的表情,“一点都不好吃,也就你喜欢吃。”
他最后不甘心地看了眼推不开的院门,收回视线,朝屋内走去。
雪被踩实,发出细小的“嘎吱”声。
屋内的宁宝超大声反驳:“明明很好吃,哥哥你就是、你就是山猪吃不了、吃不了肉肉!”
“傻子。”说话间宁琅走到门口,揉了把宁宝的头,嘲笑他,“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宁宝哼哼唧唧躲开宁琅的手:“我是大孩子了,哥哥你别摸我头,摸头长不高。”
宁琅一横眉,进屋一把将宁宝抱在怀里,一只手来回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弄成一团乱糟糟的鸡窝,才笑着放下手。
宁宝欲哭无泪,瘪着嘴,迈着小短腿跑到墙角,背对着宁琅蹲下画圈圈。
坏哥哥,画圈圈诅咒你。
“呦,生气了。”宁琅弯起十岁时还有些圆润的桃花眼,“那我把肉全吃光,一口都不留给你。”
宁宝噌一下弹射到锅边:“坏哥哥!等阿爹和阿娘回来,我要告诉他们你欺负我!”
这句话说完,刚才还欢快的室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门外的北风呼啸,几片雪花透过缝隙落到屋内,又渐渐融化成不规则的水渍。
宁琅沉默地注视着宁宝的背影,宁宝现在五岁,看着却和三岁的闻元宝一样大,身上穿着他小时候的衣裳,缝缝补补的,不知道衣裳原本的样式。
衣裳的领口,却被他们热爱生活,永远笑着的阿娘绣了一朵小小的迎春花。
他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情,不过是从前的记忆而已,这些不过都是幻象而已,他需要冷静。
十几年前他就知道了,他的家人早就不在了,一场幻梦,有什么值得伤心的。
他走到宁宝身后,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吃吧,给阿爹和阿娘留一半好不好?”
宁宝用力点头,闷闷道:“哥哥我不吃了,我想把肉肉留给阿爹和阿娘吃。”
宁琅眼睫轻颤,敲了下他的头:“笨蛋。”
……
三天后,雪停了,天气放晴,是夜州难得的好天气。
往日下奴区总会有孩童趁这个难得好天气出来玩耍,大人们则安静地站在门口,复杂又开心地看着雪地里玩耍的孩童。
所有下奴们最开心的记忆,都停留在十岁前,十岁后,他们会像牲畜一样被贵族挑选。
但现在,外面静悄悄的。
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城中最高处的青铜大钟被撞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余音贴着瓦檐低飞,无数人推开紧闭的木窗。
宁琅放下手中的柴火,看了眼乖巧地蹲在一边的宁宝,表情很平静,声音却有些哑:“宁宝,哥哥出去一趟,可能要有点晚才回来,你乖乖待在家里。”
宁宝并不知道鸣钟三声的意思,却下意识不安地扯住宁琅的袖子,用力摇头:“不要,哥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宁琅将柴火丢到他手里,站起身骂他:“你和我一起去,门口的肉被人偷了怎么办,你想阿爹阿娘回来没有肉肉吃吗?”
听到宁琅很有道理的话,宁宝皱起脸,为难地看了眼门口雪地里冻着的肉,慢慢放下扯住宁琅袖子的手,表情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希冀,看了眼宁琅的表情,小小声道:
“好吧,哥哥是去接阿爹和阿娘回来吗?”
宁琅表情一顿,自然地点头:“嗯,我去接阿爹和阿娘回来,所以你乖乖地待在家里听到没有?”
宁宝闷闷不乐地点头,嘟着嘴蹲在柴火旁。
宁琅起身,沉默地掀开厚重的门帘,草鞋踩在雪里,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城门口走。
不少和他一样大的孩童表情麻木走出屋子,如水流般汇入主道。
面色枯黄,脸颊鲜红的孩子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汇成了一条长长的、连绵看不到头的长河。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城门口到了。
一直紧闭的城门此时安静地打开,城门外,残肢碎肉铺满了一层又一层。
“阿爹、阿娘!”
“娘,娘你在哪儿!”
安静了一路的孩童们大哭着朝城门外冲去,不顾害怕扑跪在尸体旁,伸出小小的手,一具又一具仔细翻着。
宁琅僵直地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并没有跟着他们冲上去。
雪后的天空洁净无瑕,苍茫众生在天空下哀鸣叫,痛苦又绝望地将变成碎肉的亲人紧紧抱在怀里。
修真界弱肉强食,而下奴们,却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
“宁琅,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