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尔老宅坐落在霍金斯的郊区,自这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发生后,附近的居民纷纷搬走,这块地方已经人迹罕至,越是靠近,周围的树林越是显得阴森茂密,仿佛在刻意阻挡光线。最后连鸟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过枯枝败叶的碎裂声,和引擎沉闷的喘息。
车子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在一片近乎死寂的林间空地边缘刹停。卡洛斯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苔藓、腐叶和铁锈气息的湿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眼前就是那栋充满着神秘色彩的房子。
它矗立在铅灰色天穹下,哥特式风格的轮廓依稀可辨,但尖顶已然残破。外墙斑驳不堪,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暗沉、仿佛生了溃疮的砖石,爬满墙壁的藤蔓并非寻常的绿意,而是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紧紧绞缠着建筑的每一道裂缝。整栋建筑笼罩在一种粘稠的阴森气息中,连午后的天光在此地都显得黯淡、稀薄,被扭曲吸收,只在破损的墙壁和扭曲的窗框上投下长短不一的、不祥的阴影。
“就是这里了。”南茜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
“完全符合恐怖片里的所有元素,我起鸡皮疙瘩了。”罗宾夸张地搓了搓手臂。
“这次我同意你。”史蒂夫面露迟疑,“我们到底要在这破地方找什么?”
“任何可能和那个变态杀人犯相关的线索。”麦克斯回答,“这栋房子对维克那很重要。”
卡洛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栋散发着不祥吸引力的老宅,那道如雷震的钟声再度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平静:“走吧。”
比利和史蒂夫联手拆除了政府给大门钉上的木板,笨重的防护罩轰然倒塌,那扇五彩的玫瑰花窗霎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灰尘给玻璃蒙上一层模糊的滤镜,却无法掩饰曾经的闪耀。
“不巧,门是锁上的。”史蒂夫叉起腰,"敲门会吵醒它吗?”
“他又不是古堡里的吸血鬼。”达斯汀鄙夷道。
“如果是吸血鬼反而好杀了,只需要用木桩刺进他的心脏。”卢卡斯耸了耸肩。
话音刚落,那扇古旧的门像是有了生命,吱呀吱呀地摇晃着敞开了一角。
“不会吧,他真的听见了?!”罗宾手里还攥着刚在草丛里捡的砖头,“这应该不是我危言耸听,但是感觉这实在是有点诡异……”
“是我。”卡洛斯伸手抹去鼻子下的鲜血,在几双惊疑的眼神的凝视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以为你们已经习惯了这种非法入室的方式。”
伙伴们对视哈哈一笑,似乎驱散了些紧张的氛围。
他们打亮手电筒,光束破开沉寂的昏暗,照亮了这栋封存了三十年的老房子,空气中腾升起细小的灰尘风暴,勉强勾勒出门厅内部高大、空旷、布满蛛网和废墟的轮廓。
“二手店的奸商应该会很喜欢这里。”罗宾伸手抹去实木家具上积攒的灰尘,“不过假设买家知道这是从三尸命案的房子里搬出来的东西,应该会把他的店砸了吧哈哈。”
“鉴于我们现在就站在三尸案的案发现场,我建议你还是少说两句,罗宾。”史蒂夫依旧没忘记和她呛嘴,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瞥了一眼南茜,却发现她正在仔细观摩着墙面的裂纹,根本没空理会他俩。
麦克斯在一座老式的立式挂钟下停住,她的呼吸急促几分,那摇晃的钟摆将她的记忆瞬间拉回了那个红雾弥漫的世界,她喃喃道:“这就是我看到的那个钟……”
比利率先上前将玻璃上厚重的灰尘抹去,露出一个常见的复古钟面。
“这说不通,维克那为什么要在三十年前杀光克里尔一家,三十年后又用他们家的装潢吓唬青少年?他为什么又如此痴迷这座老爷钟?”比利怀疑地说道。
“答案也许就在这座房子里。”记者敏锐的直觉让南茜笃定道,她像调度士兵的军师迅速下达了任务:“两人一组,分散找找。”
她给了罗宾一个眼神,便轻易地将史蒂夫的美梦粉碎了个彻底。另外的两种组合不言而喻,当史蒂夫再次和达斯汀对上视线,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引以为傲的发型似乎都耷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达斯汀不满地抱怨。
伙伴们分散开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在空旷死寂的老宅里回荡,更添几分诡谲。麦克斯拉着卢卡斯消失在侧面的门廊后,脚步声渐远,原地只剩下卡洛斯和比利。
“看来只剩我们了。”比利故作轻松地调侃道,然而卡洛斯没有分给他其他表情,径直朝着一扇虚掩的、通往书房的门走去,没有等待,也没有交流的意思。
“喂。”比利迈开长腿,几步跟了上去,在卡洛斯即将踏入那扇门前,伸手按住了他旁边的门框。他的金发在手电余光中泛着黯淡的光,蓝眼睛紧盯着卡洛斯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你怎么了?还在生气?”
“你在说什么?”卡洛斯皱了皱眉,他轻轻挥开比利的胳膊,“专心点,我在找线索。”
“行,找线索。”比利收回手,改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视线却跟着卡洛斯的手电光一起扫视着书房内部。
内室更小,更暗,空气也更滞重。只有一个狭窄的窗户,被厚厚的污垢和藤蔓遮蔽,透不进一丝光。卡洛斯的手电光落在靠墙的一个老旧文件柜和一张小书桌上,他径直走向书桌,目光停留在覆满灰尘的抽屉拉手上。
比利紧紧盯着卡洛斯弯腰细细察看而微驼的脊背,
他磨了磨后槽牙,终于,他似乎厌倦了这场无声的对峙,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火大的笃定:“你知道吗?其实你的心情都写在脸上。”
卡洛斯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在惠勒家,你发现我和麦克斯不在地下室的时候。”比利的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在拆解一个有趣的谜题,“担心,焦虑……你在害怕。”
“再后来看见我在和惠勒太太聊天。”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透过昏暗牢牢锁住卡洛斯挺直的脊背,“你当时在想什么?”
当然是在想你这个狗改不了吃屎的……
一个近乎本能的、带着强烈情绪的腹诽骤然冲上心头,但只完成了一半,在思维奔腾脱轨的那一刻忽然宕机,他“啪”地一声合上空空如也的抽屉。那一瞬间,被层层保护的情感仿佛被尖刺无情地戳开,露出了里面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悸动,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你在想什么?”比利低沉的嗓音再度传来,拉长的音调卷入卡洛斯的耳膜,逼迫他转身,直直地面向那个提出问题的家伙。
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内转了个方向,他看着卡洛斯终于舍得抬起眼,那双总是充斥着淡漠的绿眼睛里,此刻清晰地跳动着被戳穿后的恼怒与羞愤。
然后他笑了。那近乎称得上挑衅的得意低笑却又充斥着另一种情感,比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卡洛斯紧抿的嘴唇,他向前逼近了几步,灰尘在交错的光束下飞舞,他歪了歪头,紧紧攫住对方闪烁着怒意的眼睛。
“说实话,我已经习惯了你这幅嘴硬的样子,挺有意思的。”比利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蛊惑的弧度,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但有时候也会缺点新鲜感……”
他又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卡洛斯的耳廓,带起些轻微的颤栗。
“等这一切结束,或许我能有幸……看到点你其他的表情?”
这句话的暗示性太强,几乎是明示。卡洛斯的呼吸猛地一滞,绿眼睛里的怒意被一种猝不及防的羞恼取代,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手电光朝那个散发着不怀好意的方向闪去,把比利闪得眯起了眼。
然后他听见卡洛斯一字一句地、仿佛从他牙缝里狠狠挤出来道:“你真是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