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一片纯白之中。
不是雪地的那种白,也不是墙壁的死白。这是一种绝对的、无垠的、没有边界也没有参照物的纯白。寂静无声,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听不见。
视线里的的高度似乎在提示自己年纪尚小,卡洛斯看见自己身上穿着浆洗的发硬的棉质病服,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
“恐惧源于未知,13号。”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温和、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一切波澜的磁性。
卡洛斯转过身。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实验室白色制服的高大身影,但那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却无法穿透的光晕里,只有模糊的轮廓。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微笑,是一种没有温度的、标准的微笑。
“但对你而言,未知才是钥匙。”那个声音继续说。模糊的身影走近,蹲下,与幼小的卡洛斯平视。卡洛斯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的眼睛轮廓,“他们想让你害怕黑暗,害怕寂静,害怕孤独。”
卡洛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模糊的光晕。
“因为他们自己害怕。”模糊的身影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卡洛斯的额前,并未真正触碰,“他们害怕无法理解的东西,害怕失控。所以他们要给你套上缰绳,戴上眼罩,让你只沿着他们划好的线走。”指尖似乎有微弱的、冰凉的触感掠过皮肤,“但你不是宠物,13号。你是……更特别的存在。”
“……我不明白。”
模糊的身影似乎点了点头,带着赞许。“你在学习。痛苦、恐惧、爱、恨……都只是能量,强大的能量,布伦纳想控制它们,驯化它们。但我们可以……使用它们。让它们成为武器,而不是枷锁。”
“你感到冷吗,13号?”
卡洛斯点点头,抱紧了自己单薄的手臂。
“那就让自己温暖起来。”模糊的身影说,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微弱的、带着淡蓝色光晕的暖意,一只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小小萤火虫,从他掌心飘起,缓缓飞到卡洛斯面前,悬停在他冻得发红的指尖上方。那光晕没有丝毫温度计可测的热量,却奇异地驱散了从心底渗出的寒意。“能量无处不在,甚至在虚无和寒冷中。学会感知它,调用它。你的意志,可以改变你周遭的‘现实’,哪怕只是一点点。”
卡洛斯着迷地看着那点蓝光,试着伸出意念去触碰。光点轻轻闪烁了一下。
模糊的身影似乎笑了。“你学得很快。比他们都快。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种……掌控的感觉。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什么是我选择了你。”
“选择了……我?”卡洛斯终于第一次发出了疑问,声音在这片空旷里细弱蚊蚋。
那个身影站在那儿,挂着温和的微笑。卡洛斯没有等到回答,周遭的世界却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抽离感猛地攫住他,仿佛有一根钩子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将他狠狠向后拖去!纯白的房间、冰冷的仪器、昏暗的走廊、那点温暖的蓝光、还有那张模糊的脸……一切都在飞速远离、破碎、旋转!
“不——!”卡洛斯在梦的深渊中无声地呐喊,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的黑暗。
“有人收到吗——有没有人——我要饿死了——”
现实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帷幕,卡洛斯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惠勒家地下室熟悉的天花板,灯光跳动着,将空间勾勒出暖黄色的温暖光晕。
他松了口气,摸索着正发出吵闹噪音的对讲机,疲惫地回复道:“……抱歉,我们收到了。”
“嘿!是卡洛斯吗!”对面的人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抱怨一扫而光地兴奋说道:“我知道各位都是大忙人,但也许能不能抽一点点时间继续曾经的外卖业务——除非你想让我身上再加一条偷窃罪,不过对比连环杀人的罪名这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埃迪的长篇大论让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卡洛斯听得头痛欲裂,迷蒙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一圈,睡得七仰八叉的史蒂夫和达斯汀……还有另外两条沙发上的南茜和罗宾…………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麦克斯和比利去哪了?
“哈喽?你还在听我说话吗?卡洛斯?哈喽?——”
“出什么事了?”南茜也从噪音中清醒过来,疑惑地问。
卡洛斯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心脏因为恐惧而剧烈的跳动着,上楼的脚步也几近瘫软,直到他打开地下室的门,在惠勒家阳光明媚的走廊餐厅上捕捉到两人的身影,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餐桌吧台前,比利正就着松饼刷巧克力酱还是果酱的话题和惠勒夫人聊得投入,那副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可恶。
“怎么了?睡得怎么样?”惠勒夫人看见卡洛斯和南茜脸上那阵惊疑过度的表情,便立马关心道。
卡洛斯立刻敛起刚才外泄的情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关心,我没事。”
“我很高兴能看见你们一起聚在这里,毕竟你知道的,最近镇子里不太平,还是不要总是单独出门才好。”惠勒夫人温柔的模样让几人心虚不已,要是她知道现在镇上那个人人喊打的通缉犯正被现在睡在他们地下室的这群毛小子窝藏着,或许他们再也没机会踏入这家的大门了。
“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卡洛斯巧妙地转移了这个话题,在得到了惠勒夫人的同意后,他朝比利使了个警告的眼色,故意擦过后者的肩膀朝电话机走去。
比利咂摸了一下卡洛斯刚才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不知为何竟有些暗爽起来,最开始的担忧紧张,再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在惠勒夫人面前那副尴尬羞赧的样子,还有最后那个气愤的威胁,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麦克斯坐在桌前,正用蜡笔画着她在被困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南茜坐在她身侧,关切地问:“休息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