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祁山乌话毕的同一时间,纪南阳骤然抬眼,将视线投射过来,紧紧盯着祁山乌的眼睛,仿佛想要从这双眼睛里窥探到什么似的。
他一心从自己的角度寻找对方眼里的东西,却全然忽略了他已然将自己撕开,全部暴露在了祁山乌的眼底。
祁山乌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从未看到的希冀、恐惧、急切、畏缩等一系列,混合在一起的情绪。
当然包括深藏于底的爱慕情愫。
祁山乌心尖被拨动了一瞬。
“你……”纪南阳启齿,刚开口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便像是囫囵吞枣一般,尽数被空气噬去。
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清也摸不着的虚拟屏。
和当时在电梯里,隔开她和程山青之间的对话一样。
很多事情,或许,还没有到它该面世的时候。
急不得,只能顺着提前被安排好的轨迹,一步一步慢慢来。
她抿了抿唇,拍了拍纪南阳放在她手背上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山乌换了个话题,开口问道:“那,我和繁芫芜从幼儿园期间就认识的这件事情,会让你感到害怕吗?”他眼里的恐惧着实不容忽视。
“会。”纪南阳看着她说。
祁山乌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是和京郊西北有关?”
手上再次传来一次失控的颤抖。
京郊西北是繁氏家族。
祁山乌垂了垂眼,问:“繁氏家族和落下家有没有关系?”
“有。”纪南阳简言回道。
祁山乌点了点头,又一块儿拼图被补齐。
“你,是不是在后怕,我有没有被伤害?”祁山乌说完这句话,眼睫往上一扇,抬起眼看向身旁的纪南阳。
随着祁山乌的几个问题砸下来,纪南阳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最初的后怕情绪已经慢慢褪去,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对祁山乌心思缜密的敬佩。
毕竟她的所得所知,全靠她自己推算。
纪南阳的喉结滚了滚,再次开口,声音带有一丝嘶哑,说:“我想抱你。”
“……”祁山乌的脖颈一瞬间爬上绯色,“我……我。”不是,事态是这么发展的吗?
纪南阳看着她渐渐变红的耳朵,没忍住笑了笑,正打算启齿换个话题,眼前人的身影猝不及防凑近,视线瞬间失去焦点,像是马赛克一般,扩散到四周,像是着了火的水蒸气,把他一瞬间闷住。
咚地一声,他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当中。
纪南阳浑身僵硬了一瞬,“你……”声音嘶哑得不行。
“……来自队友的安慰,不行啊。”祁山乌闷闷的声音,顺着纪南阳的肩膀一路往上,传到他的耳朵里,纪南阳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双手收紧,加紧这个用来“安慰”的拥抱。
祁山乌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烫,报了半晌之后,伸手推了推他,说:“好啦。”
“嗯。”纪南阳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松开手,两人的耳朵都已经红的不成样子。
“老大——”魅魇一个闪身进来,愣愣地看着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咳咳。”祁山乌率先假意咳嗽了两声,打破这迤逦的气氛。
纪南阳一记眼刀甩过来,看向魅魇,说:“你哦什么,事情办得怎么样?”
“嘿嘿,仇非晔说,她也看到那条热搜了,和老大你的想法,不谋而合。”魅魇原话带到,有眼色地说道,“那……你俩继续,我先溜了。”
纪南阳:“……”
祁山乌:“……”
“那个……”祁山乌再一次开口,打破尴尬,说,“我要去找一趟我的发小。”
“我……”纪南阳刚打算说些什么,祁山乌伸出手来打断他的话,说道:
“我只是和繁芫芜认识,在看到今天热搜之前,我并不知道她的家人是做什么的。”
一句话如同良药一般,很快抚平了纪南阳原本焦躁的心。
“好。”纪南阳回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嗯。”祁山乌说完不再耽误时间,“用你的脑机帮我约一下人。”
-
市中心饭店的包厢门口。
祁山乌正等在门口。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下一秒肩膀上一重,照片里那个张扬的姣好模样登时出现在祁山乌的眼前,爽朗的声音紧随响起,“山乌宝贝!我快想死你啦!!”
祁山乌闻言笑了笑,抱以同样的音调,回道:“大小姐!!我也想死你啦!!!”
“快进去快进去,咱边吃边说,我快饿死了。”繁芫芜双手推着她的肩膀往里面走,找到位置把人直接压下,一脸八卦地看过来,“哎,话说,你怎么是拿着纪南阳的脑机联系的我,你俩在一块儿?”
眼看着她越睁越大的眼睛,祁山乌没忍住笑了笑,伸手拿过水,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开口,说:“你想知道?”
“什么我想知道,这不是事实吗?”繁芫芜眨巴了两下眼睛,“不过,你俩是啥关系啊?啥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不知道。”祁山乌思考了两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本来能够说是当警员的时候认识的,但其实那也不算是认识。
后来能说是在监狱里认识的,可是现在的情形是,远比祁山乌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难言之隐啊,没事儿,翻篇。”繁芫芜丝毫不在意这点儿劳什子事情,先动筷夹了块鱼肉到祁山乌的碗里,“先吃,咱俩换个话题。”
“嗯。”祁山乌吃着碗里的鱼肉,美味地眯起了眼,暂时把原先的烦恼抛到脑后。
一顿饭,两人吃了半小时,吃饱喝足,摊在椅子上,繁芫芜补了个口红,率先开口,说道:“你看到热搜啦?”
“嗯。”祁山乌点了点头,“怎么回事,不是以前从来没有过吗?”
“打算实施我的计划咯。”繁芫芜补完口红,朝她看过来,嘴角大肆扬起,“照片好看吧,特意拍的!”
“?”祁山乌一个好奇,从摊成块饼的形状坐直起来,“真打算做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情了?”
她还记得,上次她俩在这里吃饭的时候,繁芫芜提到她家里的权力继承顺序。
“对啊,本来就是我应得的。”繁芫芜叹了一口气,“就是道阻且长,我也是出去了才突然知道,我居然被信息茧房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从头炸起呗。”繁芫芜不甚在意地开口说道。
祁山乌听着她一腔热血地抱负,把画面描绘地有声有色,惊天动地,眼里对她尽是一番赞赏。
“哎对了,山乌,你约我出来的时候,提到的一件事情,是什么事情啊?”繁芫芜说完自己的,把话题引向了她,朝她歪了歪头。
原本祁山乌因为纪南阳的话,有想过要不要把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结果现在听完繁芫芜的一番阐述之后,她突然觉得,说出来,好像对两人都好。
于是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言语,开口,说道:“你,小时候为什么会在研究所的幼儿园上课啊?”
按照联邦的不成文规定,研究所的幼儿园,是只有家属双方中任意一方为研究院的家庭,才有资格把自己家里的小孩儿送去那里上幼儿园,其他人,哪怕再富贵,原则上也不会被允许接收。
当然这个原则,五族里除了落下族以外的四族,可以视为无物。
加上小时侯的祁山乌对于五族并没有什么概念,所以自然而然,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以为繁芫芜的家里不过就是支系庞大了点儿、家财富裕了点儿的半研究员半商人的家庭。
从来没有把她和五大家族联系在一起过。
更何况,关于繁芫芜的热搜,也是这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条!
热搜的“赞助商”还是繁芫芜本人!
“你问这个?我想想啊。”繁芫芜蹙着眉思考了好半天,有点儿蔫气,瘪着嘴,“太小了,我只记得谁送我去,不记得是为什么。”
“你等我一下啊,我给我妈咪打个电话。”繁芫芜说完,迅速从兜里掏出脑机,点开妈咪的头像,一个视频传过去,对面可能是空闲时候,秒接!
“妈咪!!”繁芫芜把脑机上的虚拟画面打开共享,放到餐桌上面,调了下角度,确保画面里只显现出她一个人。
对面传来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爽朗的声音,“哎!怎么啦宝贝?”
繁芫芜抿了抿唇,试探性地问道:“你现在在哪呀?”
“我和你爸在你青云姐姐家呢,跟你青云姐姐打个招呼,还有昴跻哥哥。”说话间,四个人的身影相继出现在屏幕里。
祁山乌:“?”
昴跻……
仇昴跻?
祁山乌有点儿好奇,偏了偏头,卡了个对面看不见的角度,朝屏幕上方看去,正正好看到屏幕里的人——
真是仇昴跻!
她一时间感到有些新鲜,但紧接着又冷静下来,也是,分庭抗礼的五族嘛,某几个家族说不好还是世交的关系。
“青云姐姐!!昴跻哥哥!!爸比!!”繁芫芜眨巴了下眼睛,尝试给对方发暗号,“就你们四个呀,搓麻将呢?”
暗号接收成功。
“对呀,就我们四个!”对方的屏幕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句不明显的声音,是对面和同伴打得招呼,“你们先玩儿,我出去吹个风。”
“怎么啦,把我单独叫出来?”繁芫芜妈妈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周围只有呼呼的风声。
“我想单独问你一个问题嘛。”繁芫芜抬手撑着下巴,开口说,“我们家又没有研究员,我当时,为什么会在研究所的幼儿园上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