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人影在逐渐模糊的林线间停驻,脚下的落叶发出脆响,随即又被四周过于浓稠的寂静压了下去。
甘露寺蜜璃有些局促地收住了脚步。
“抱歉……”她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沮丧,“明明我已经很认真地找过了,可是哪里都没有。情报上说就是在这边……但是无论往哪里看,都只有树而已。”
蜜璃是真切在感到惭愧。作为柱,搜寻无果意味着任务的延宕和失踪者的生命危险。伊黑小芭内望了她那难掩失落的面容一眼,又在她发现前收回了目光。
“我也没找到。”伊□□,“鬼应该是把入口隐藏起来了。”
潜台词是:不是你的问题。
富冈义勇站在离两人稍远的一棵杉树下,面无表情地做了自己的汇报:“没有发现。”
“也许是用血鬼术做了隐藏。”蛇柱抬起头,异色的双瞳注视着头顶交错如网的枝叶,“这里的树木高大得反常,鬼利用阴影在白天设立结界或者幻术也并非不可能。”
甘露寺蜜璃双手捧着脸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伊黑。即使她没有说话,从她的表情中仍然能看出那加粗般的心理台词:“呀!的确很有可能呢!伊黑先生分析起来的样子好帅气!”
伊黑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不自然地把头扭向另一边,避开了那过于直白的视线;他脖子上的镝丸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轻轻吐了吐信子。
富冈义勇对这两人之间流动的微妙气氛毫无知觉。他依旧保持着手按刀柄的姿势,眼神平淡如死水,话倒是很不客气:“知道这点也没用。现在的目的是找到鬼。”
伊黑的眼神瞬间冷了几分,蜜璃抢在两人吵架前慌慌张张地打起了圆场。
“说、说得也是呢!”她说话时双手求助似地到处挥动,“不过既然白天鬼不会出现,那我们现在也只能等待了呢!毕竟……毕竟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嘛!”
确实已经是晚上了。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已经被树冠吞没了,天空还残余着些许晚霞的色彩。风已经停住了,白日时还响奏个没停的虫鸣与鸟叫似乎一同被什么切断了,整座山像是被人突然按住了咽喉,死寂得只剩下三个人呼吸的声音。
没有多说什么,在场的三人已经同时握住了刀柄。
——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响,一团金黄色的火焰突兀地在虚空中燃起。先是燃起火焰,随后才在火焰的照耀下出现了两座石灯笼的轮廓。
火焰并非是被点燃,而是凭空浮现。古朴的石座上布满了青苔,灯室里没有灯油,也没有灯芯,只有那团暖色的火在静静燃烧。一左一右的石灯就像是人类的眼眶,作为眼珠的火焰正注视着来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人的神色骤变。日轮刀已经出鞘半寸,呼吸法正在运转,感官向外衍生——
可并没有攻击袭来。
只有光。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盏石灯笼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在漆黑的山脉中撕出一条光带。杂草、灌木、盘踞的树根…那些白日时还自然存在着的植物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整洁而庄严的参道。
顺着这光路向上望去,一座巨大的阴影在夜色中勾勒出轮廓。
不会错,那是鸟居。
与所设想的仿佛被血染上颜色的暗红相反,鸟居的颜色是十分鲜明的正红。它巍峨地屹立在山道尽头,高耸入云,而在它之后的更高处,又是一座鸟居。鸟居一座接着一座,层层叠叠,似乎要一直通往神明的居处。
伊黑蛇般压低身子:“…令人作呕。看来这只鬼真的把自己当成神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感,顺着这条参道扑面而来。大概始作俑者根本没把这当成是陷阱,更像是一种允许通行的许可。
来吧,来吧。
富冈义勇望着那延绵而上的鸟居,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甘露寺蜜璃倒是十分情绪化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就是…神隐之村……”
呼吸法还在运作,感官最大程度地延伸,收集着信息,得到的反馈却让人毛骨悚然。
血鬼术。
从火焰到石灯笼,从参道到鸟居,这被藏匿于世的村子的一砖一木,全部都是血鬼术。
没有再多言,三人没有片刻停滞,呼吸法运转下,足尖点过那些冰冷湿滑的石阶,速度快得几乎只留下残影,两侧的参道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原本死寂的山林竟渐渐生出了声音。
先是溪水安逸流淌的声音,然后是各式各样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吵闹的人声如热浪般扑面而来。小孩子的询问声、女人和男人交谈的声音、老人的咳嗽声…还有无论如何、始终作响的清脆的铃声。
叮铃——叮铃——
在铃声的伴随下,三人穿过最后一座高耸入云的鸟居,眼前的视野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描绘着太阳图案的灯笼悬挂在街道的两侧,街道上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此处亮如白昼。
穿着正式的老者正以尊敬的神态和带着鬼面具的巫女交流,依稀能听见几句道谢“上一次巫女大人前来斩杀了我们村庄的鬼…实在是感激不尽…来年也希望能得到巫女大人的庇护……”
戴着面具的巫女微微颔首,动作自然地伸出手指了指村落深处的某个方向,老者便带着身后的村民千恩万谢地背着祭品向那边涌去。
在不远处的摊位前,另一个戴着鬼面具的巫女正熟练地将一枚精巧的风车递给面前的游客。年轻的母亲轻笑着道谢付钱,将风车递给手里牵着的小孩。孩子没有吵闹,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那枚转动的风车,露出感兴趣的笑容;其他戴着鬼面具的小女孩们成群结队地穿过人流,嬉笑着追逐打闹,偶尔激起几声惊呼,再留下几句歉语。
如此和谐,如此正常,热闹得仿佛他们正身处任何一处祭典上。
正因如此,眼前的所有都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这算什么啊?”伊黑的声音从紧绷的绷带下挤出来,“喂,这是在过家家酒吗?别开玩笑了。”
富冈义勇保持着沉默,同时眼睛快速扫视着整个村落的布局,将房屋的排列、道路的走向、甚至是巫女分布的位置记住后,他才说出结论。
“……全部是人类。”
甘露寺蜜璃的手指紧紧绞着羽织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尽管眼前并没有发生任何惨剧,但只要一想到背后是食人之鬼,那么眼前的一切便让人恶寒。
这里的人类,毫无害怕的人类、无比正常的人类,和外面的世界似乎毫无区别的幸福生活着的人类……
你在饲养他们吗?
那个藏匿于深处的、自称为巫女的鬼。
在完全完成饲养之后,你会怎么做?会让他们带着感恩戴德的笑容,心甘情愿被你吃掉吗?
三人之间的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低压,但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将情绪强行压回了心底的最深处。
“分开调查。”伊黑小芭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里的普通人数量太多,一旦爆发全面冲突,场面会变得无法控制。”
“我也先去那边的居住区看看。”甘露寺蜜璃用力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她的话音未落,富冈义勇已然动了。他的羽织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圆弧,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径直朝向那条通往山顶神社的参道掠去。
“我去神社。”
他留给同伴们的只有这简短的近乎冷漠的四个字。
“啧,这家伙永远都是这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伊黑小芭内转过身,伸手指了指那片灯火最为辉煌的中心区域,“既然如此,我就去那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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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黑小芭内的身形轻盈地在错落有致的屋脊上起落,脚下的瓦片甚至未曾发出一丝脆响。下方,甘露寺蜜璃的身影迅速融入了居住区密集的巷道之中;远处通往神社的石阶上,富冈义勇的身影已经化作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盘踞在伊黑脖颈上的镝丸猛地直立起上半身,信子吞吐的速度骤然加快,蛇头指向右前方的一条暗巷;几乎是同一瞬间,一股极淡、却极其新鲜的血腥味钻入了伊黑的鼻腔。
那是人类鲜血的味道。
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整个人如同一只俯冲的蛇,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那条小巷。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也没有鬼。
只有一个背对着他的、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的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手中正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刃,高高举起,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啪!
没有多想,他的指尖精准地弹在那柄短刃的刀脊之上,短刃应声飞出,旋转着插入旁边的墙面。
“哇啊——!”
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失去平衡,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身旁那个倾倒的竹筒;然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竹筒还是翻倒在地,猩红的液体瞬间挥洒而出。
“你谁啊!”
小女孩猛地转过身,隔着那张狰狞的面具,伊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的愤怒。她跺着脚,指着地上的血迹大叫道:“忽然冲出来做什么!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想献给巫女大人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