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烧心抬手抹了把脸,突然醒悟了。
难怪他们二人无有交情,那老货却有脸叫他老友呢!
仔细说来,钱烧心的皮囊真不算差,五官端正,年轻时勉勉强强与丰神俊朗沾个边,但他行事的风格……害,简直完完全全与他的脸是另一回事,平日总不修边幅,不爱打理自己,再加上年轻时遭逢的几番变故,给他好大一番磋磨,生生将一株拔尖傲霜的修竹给横中折断,又一把大火燎去了叶拔尽了根,烧成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
但就是这么个没了根没了骨没了枝叶没了土壤的东西,稀里糊涂凭着一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心气,做狗当牛变畜生,像鬼般恶心地做过一些不是人干的事,苟延残喘地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到底是恢复生机了,虽说仍看不明白这被砍断被燎烧过的一坨东西算什么叫什么,但这坨东西能没脸没皮地顺顺畅畅地继续活下去了,也算厉害……
故而他四十岁的样貌是会比平日那些好生将养的人要粗犷些沧桑些,但钱烧心也没想着要用法力给自己的脸修一修这回事,他不大在意这些,也不乐意做小白脸,但突然被一个生了白发的老者唤老友……嘿,也真是叫他有些肝火上炎,憋不住想啐口唾沫辱骂两句——“你个老货,什么玩意?”
不过若是论在这世上熬着的时间,钱烧心活得的确是比这凡尘中任何一个人都要久,如若这么算的话,那老货的话,也不算过分,钱烧心确实当得起一个“老友”。
……原是对面看出来他非是凡人了。
钱烧心又抹了把脸,皱起眉皱起脸。
只是……那老货谁?
钱烧心在原地转了一圈到处看,转回来后,冷不丁与前头坐着钓鱼那人对上视线,钱烧心一愣,刚在心里想那老货不会玩变身这套吧,手指头刚伸出来要朝他一指,但手还没抬起来,对面就率先开口,
“兄台是来找人的?是约了人来此处会面?”
钱烧心闻言,动作一顿,转而又叉起腰来,再次左望右望一会,然后看回前头那人,不动声色使用法术探查起他的身份来。
好在对面那人算是脾气好,钱烧心不答话他也不恼,反倒还开口邀约,
“兄台若是等人等乏了,不嫌弃我的草屋简陋的话,可以进去喝口茶歇会。”
“我搭了炉子烧了水,桌上也有茶具,兄台自便便是。”
见对面那兄台这副反应,钱烧心使法术又没探到什么,他呼出口气,到底是把那句“真不是你?”给压了下去,转而一抬手懒散作了个揖,朝那茅草屋走去,
“多谢哈。”
那兄台一咧嘴,“小事,无须挂怀。”
这么一来一回,给钱烧心莫名其妙弄得心情怪好的,也扯扯嘴,“那啥,兄台,今日……祝你钓大鱼,钓很多大鱼哈。”
“借兄台吉言啦!”
“嘿,小事小事~”钱烧心笑着走进茅草屋。
许是念着里头没什么重要物件,荒郊野岭的周围又没什么人,所以那兄台并没有关门,茅草屋的门大敞开来,不过……
钱烧心走进去以后又回头看了眼靠墙的门,这门说起来也破烂得很,几根细棍子用绳子绑在一块,中间的缝隙大得吓人,让钱烧心塞只手过去都能行,就算关上感觉也没什么用的样子。
钱烧心看了眼就转过头来,虽然心里头有些唏嘘吧,但他觉得他就算对这门再有意见最好也不要开口吱哇乱叫。
这茅草屋小,不消钱烧心费心去找,那兄台说的茶具,一走进门就能看到,摆在靠墙的方桌上,方桌旁边围了个炉子,炉子上吊着水壶,眼下那水壶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滚水声。
钱烧心走过去,左手拽起桌上的布裹住水壶的提梁,将水壶取下来拎在手里,右手随意取了个倒扣的茶盏将它翻正过来,本准备往茶盏里倒水然后拨拉几片茶叶进去,粗粗用茶水润个口就算了,随意一瞥,发现桌上的泡茶的工具很是齐全,手上动作一愣。
他回头看了看门外,而今的角度当然是看不到外头钓鱼的兄台的,不过也不需要看见外面那兄台,钱烧心只是想感叹一下,那兄台的茅草屋搭得破,这里备的器具和茶叶倒是不赖。
钱烧心看看左手看看右手再看看桌面,想着现在反正也是无事,钱烧心放下手头的东西,跪坐下来,将水壶静放了会,摸了摸壶子外头,觉得温度差不多了,雅致仔细地依照流程泡了次茶,动作流畅,形态端正,倒是不像平日那个混不吝的钱烧心了,最后倒出茶汤,观色,闻香,啜饮。
茶汤划过唇舌,味道在唇舌间散开,钱烧心却似突然想到什么,那画面引得他蓦然一惊,随即奋力将茶汤往旁边一甩,泼了一地,持着茶盏的手都微微发抖。
钱烧心呆愣地出神了几秒,冷笑一声,才抬手拂了拂那只颤抖的手,将茶盏好生放回桌上,又垂眼扫向桌上另外两只盛了茶水的杯盏。
茶是好茶,茶具也是好茶具。
茶没有得罪他,茶具也没有得罪他。
甚至泡出来的茶,也是很好的。
可就是这些……
钱烧心又低头冷笑一下。
……他曾也是用惯了这些好玩意的人。
算不得金尊玉贵,却也……害……
谁承想后来会变成个……
他妈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钱烧心低头弓腰嗤嗤笑了几声,再抬起头时,长吁一口气,随后扯唇一笑,小声叨叨,
“既是好久没喝了,该喝够才对啊……浪费个什么劲啊,钱硕明。”
说完,他端起一盏茶,喝尽以后,站起来在这屋里头又看了看。
虽说要喝够这好茶,但也不能一味地灌不是,他又不是什么渴死鬼。
站起来一转身,钱烧心看到个神台,倒是不能怪钱烧心眼神不好,那神台小小一个,落在墙角,神台上供着神像也是小小一个。
钱烧心乍一眼看过去还看不清那供的是个什么,走了两步上前,突然觉着有些面熟,再往前走几步,走到跟前,然后蹲下去,与那神像脸贴脸,钱烧心这才认出。
只是钱烧心认出那神像的脸以后有些不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