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醒醒!”
嘈杂的动荡中、激烈的爆炸声中,有人近在咫尺地发出大声呼喊。
多地形装甲车被击中,车身整个变了形,核心供能设施开始燃烧。
几双手用力拽紧闸门,猛地向两侧拉动,试图将扭曲封死的内舱打开。掌心按在滚烫的金属上发出烙铁般的嘶嘶声,手套和皮肤熔化在一起。
“快出来,长官!快些!”
乔茜眨动了两下眼睛——具体来说是左眼。
她的视野中一片模糊,火光和血的颜色交织成大面积的红。
被人拉扯着,她从能够将人烤熟的高温罐头一样的装甲车中爬出来,翻滚落到地上。
随即一些士兵七手八脚地架着她的肩膀,将她带离已经烧成火海的设备。
他们的最后一辆多地形装甲车也被蜂群击毁。
在那之前,这摇摇欲坠的老式装备摧毁了六座前线雷达哨和三处移动式蜂巢。
塔夫塔尔人太清楚如何利用有限的垃圾,在艰难的地形中拖着对面陷入无尽的消耗战——不是胜利,而是尽可能多地消磨掉敌人的弹药库存,替后面的大部队挣得一条生路。
“掩护。”
她在昏昏沉沉中下达指令。
“寻找就近掩体,整合队伍。”
夜幕降临对于士兵来说是不利因素。
那些依据热成像和红外线工作的蜂群不会受夜晚影响,但是人类的视野会因此受到极大的阻碍。他们得先一步进入地下掩体,进行全队休整。
整个后半夜都处于不断转移的过程中。
等到所有人蜷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工事中,有人靠近了去触碰乔茜的伤口周边。
“我看一下您的伤势。”
对方低声说,小心地拆除乔茜右眼处的愈合贴,又卸掉一半沉重的外骨骼甲和上半身的外套。
“您在爆炸中受伤了。”
和眼眶几乎生长到一起的愈合贴被揭掉时,握着枪的手绷紧,血管凸起在皮肤表面。
躺着的那一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感染导致脓液积聚。”
眼球逐渐失去了透明度,像是被浑浊的水所填满。
忧心忡忡的话语里带着些疲惫,显然对方可能是某位医疗队的成员,或是具有一定治疗经验的士兵。
“再这样下去眼角膜可能溶解或穿孔,眼内组织也会坏死。”
“您得回到临时指挥部附近,那里或许还有剩余的治疗设备。”
“不用。”
缓过来一点的乔茜说,同时将掉在外面的项链塞进衣服里,继而抓着那只手按到自己的腰侧。
“先处理这边。我需要恢复行动能力。”
等到紧急处置做完,已经没几个士兵清醒着。
大多数人的神经绷到了临界点,他们太累了,在两周的不休不眠中目睹同伴死亡、自己也无数次同死神擦肩而过。很多人旧的伤还没痊愈,就带上新的伤,之前队伍里的新兵误认为自己整只手都被炸飞,吓得痛哭流涕。
时候发现只是小指被炸断后,对方又哭着哭着笑起来。
“我以为以后都握不住枪了。”
没用止痛的女人靠着身后的墙壁,慢慢地喝一点水。
他们的物资全线告急,永远打仗打得像是在捡破烂,最宝贵的镇痛资源得留给伤势更为严重的人用。在一些情况下,比如大面积烧伤或是手脚被炸断——人是会被活活痛死的。
相较而言,乔茜远不觉得自己的状况严重到需要用止痛的地步。
没睡着的人和放哨的士兵看上去疲惫又紧张,活像是脑子里放着根炸药的引线。
低低的交谈洒落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腐朽又陈旧的空气中弥漫着人类身上的臭味。汗水、血液、微生物发酵的气息、坏疽和腿脚被泡烂的刺鼻味道……好像这就是“活着”这个词语所能代表的一切。
潮湿的土地和厚厚的灰尘间,东倒西歪躺着近一百多个人。
“吃点东西吧,长官。”
旁边抱着枪的小队长塞过来一点压缩口粮,放进乔茜的手中。
后者说了一声谢谢,咬下几口,让那些粗糙但是顶饱的东西一点点滑入烧灼的胃部。
“明天继续前进。”
低声同几名队长交代了一下任务的分配,女人将外套穿回身上,遮盖住包扎的痕迹。
“伤员留下,其余人跟随我在附近区域清除掉剩余的移动式蜂巢。”
“否则所有人都会成为那些无人狙杀设备的活靶子,它们一有机会就想靠近密蔽场投射器。”
程序设定如此。
投放它们的人将初始目标设定为摧毁密蔽场,那么就算和母舰完全脱离联系,这些马蜂一样的玩意儿也会前赴后继地搜索投射器并加以攻击。它们拥有完全自主的优先任务分级。
帝国垂垂老矣。
联合镇压部队所使用的装备也并非那么强大无敌,甚至存在着不少退役战舰翻新再使用的情况,否则它们不会被阿方索一把拉入地面的泥潭。
这一场围困战里肩负着关键性作用的,是在战斗开始时与胡塞撕咬在一起的大君们的私兵,那几支舰队的装备相对更精良、弹药更充足,而真正的正规部队反倒像是被送上战场填坑用的耗材。
双方一旦开启以命换命的拉锯战,靠着人命去消耗对面的弹药库存,场面的惨烈度就会瞬间翻上好几倍。
“长官。”
没话找话的士兵哪里都不缺,乔茜听见那声音,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左边。
对方是不久前为她进行紧急伤口处理的人。
“我看见您的项链了。”
袖子上带着点血迹的人笑一笑,伸手指一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是地表突击作战部队的铭牌编号,和我们机械作战旅的号码完全不同。是您的恋人吗?”
乔茜将挂在脖子上的东西扯出来扫一眼。
这条“项链”由两个互不相干的东西组成——一枚非金属质地的小小铭牌,革命军的士兵制服会将它缝在衣服领口;以及一颗塑料珠子。
“不是。”
她简短又平静地回答道,嗓音被之前的高温燎得发哑,听起来不再像战场上的报春鸟了。
“地表突击作战部队第十七支队成员约瑟芬下士。他死在0013,死前他将无尘等离子弹的发射器拆下来塞给我,所以我带着自己的战友去看一看他没能看到的未来。”
“另一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