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好奇的人问,这位随队紧急医疗官大约是切了缝缝了切过太多的残肢断腿,以至于抗压能力反而比一般士兵要好些。
“它像是一颗塑料珠。抱歉,请原谅我的问题。”
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状况,对方挠挠后脑勺。
“我就是太紧张了……所以嘴巴停不下来,总希望能让自己想点别的,我没打算一直问您的私事。”
“您不害怕吗?”
乔茜笑了。
这一向存在感极低、没什么表情的女人也是会笑的。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塔夫塔尔攻防战初期,那颗自治星球的防御性军事力量被帝国快速摧毁。但整个反抗过程,却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数年,游击队的成员、拒不投降的武装力量躲在山林里、躲在洞窟间,艰难地同帝国的代理总督打持久战。
直到几乎耗尽对面所有的资源,维塔才终于摁灭了一切反对声音。
一时间,整个塔夫塔尔最常见的土特产就是满大街的孤儿。
这些孩子的父母死在战争中,死在轰炸中,他们是二等公民里的二等公民。
维塔大君当然没有预料到,一群牲畜里会诞生阿方索·加西亚和胡塞这样的猛人。
否则他绝对会连这些小崽子也赶尽杀绝,而不是将他们当成财富到处卖。
“我小时候长得挺丑的。”
在提到母亲时,乔茜甚至有心情开个玩笑。
“不太符合通常审美的那种,以至于维塔没第一时间将我打包发货。”
然后她跟着一位失去孩子的塔夫塔尔女人生活过很多年。
对方在孩子被维塔带走后,一直显得精神有些不正常,所以才将黑得像块煤球、五官尚未长开的小孩捡回了家。
她们的家如同整个塔夫塔尔的缩影,富丽堂皇的主城区之外的巨大贫民窟,窝棚就是最普遍的建筑。
对方白天处理矿石分拣工作,晚上还要去靠近主城区的地方拾一拾荒。这些都是带着严重污染的工作,可总得有人去做。
否则两个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但是她将乔茜养得很健康。像一位真正的母亲那样,慢慢地梳开对方打着卷的厚实头发,用还算干净的布给对方擦掉鼻涕和脸上的灰。
捡回来的发卡上带着塑料的珍珠,外面镀着一层光亮薄膜,只要捏在手里时间长了,就会露出其下的乳白色半透明塑料底子来。
劣质,又廉价。
但是将它洗干净、又用它固定好女儿头发的双手如此快乐。
塔夫塔尔人活不长。
他们不是生活在矿井下,就是生活在工业废水和垃圾堆里,炎热的气温与繁重的劳作抽取完每个人身上的最后一丝价值,再怎么努力都挣不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的钱。
维塔在带走一个孩子时,会象征性地支付给那个家庭三里瑟的“抚育支出”,代表着“我付钱了贱民们”。然后这位挣钱鬼才转手就会将白捡的小孩以五百里瑟至两千里瑟的价格,按照商品的品相分类标价,转手卖到其他地方去。
本来就消瘦的女人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瘦一点。
她的背脊呈现出老年人才会有的弯曲姿态,并且在短暂地入睡时因为疼痛而长吁短叹。
梳理着女儿卷发的手指变形、粗糙,看起来并不像一位白肤色人的皮肤,因为它焦黄中带着黑色,厚厚的茧子布满所有角落。指腹,指间,掌心。
水肿让对方的肚子变得很大,吃不下饭,食道里也长满肿块,大面积糜烂伴随着堵塞发生,黑便是最常见的事情。
这样的病症在高等星有很大希望治愈,在塔夫塔尔的内城也有得到治疗的可能性。
但绝不是在外城窝棚区和矿区。
“无论多么用力干活都攒不下钱,所以我想要进入塔夫塔尔的内城区。我知道来不及,也知道没有用,但我总得试一试。”
光靠拾矿渣和在洗矿厂里干活,累到死也没什么用处。因为塔夫塔尔的用人工资被压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乔茜对于这个话题没什么反应,她只是在这场战斗和下一场战斗的间隙中,通过闲聊来放松自己的神经。
绷紧的不仅是底层士兵,也包括每一名小队长和她。
如何移动、如何进行下一步……这些事情迫使她时时刻刻都在高速旋转大脑。
“好消息是那时候我长大了一点。”
维塔的地下大赌场愿意收下她。
他们喜欢这种自己将自己打包卖掉的情况,那意味着捡漏。
更何况对方不再是缩成一团的漆黑小丑八怪,他们称她为塔夫塔尔的黑珍珠。
可维塔的工资会跳票是一项常识,这些人不敢拖欠帝国中高等星居民和管理层的工钱,却敢于在塔夫塔尔人发工资时一推再推。有钱人与资本总是热衷于浪费,但在面对穷人时,他们又恨不得刮光对方破了底的锅里的每一丝油脂。
再之后,是尚未成为革命军的塔夫塔尔雇佣兵团与维塔之间的斗争。
那座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活不下去的山被掀翻。
“那是第一次有人、有军队带着食物,而不是枪支来到贫民区。”
“也是第一次有人问我们要点什么,而不是从我们的手里拿走什么。”
笑着摇摇头,乔茜在检查自己的激光武器,把所有的蓄能槽都查看过一遍。
加入革命军之后她几乎再没留过长发,只能将旧发卡上的掉色珠子取下来,挂在脖子上。
“他们问我需要什么。”
“我的母亲快死了,我说我想要一支镇痛剂——或者半支也可以。那是我拿不到的医疗物资。”
“那些人问清楚理由,不再停留。我想没用,谁会给塔夫塔尔的平民分发药物。维塔不会,革命军也不会。换谁上去都一样。”
在冷光照明设备的映射下,她平淡的面容带着点柔和的神色。
“然后第二天,阿方索的人为我带来了一支镇痛剂。他们说要打申请,才让我多等了一晚上。”
“她饿了很久,彻底烂掉的喉咙没办法吃任何东西,我几乎找不到能看见的血管。”
“我想要发抖,我怕浪费掉这样宝贵的一针。”
慢慢地将铭牌和塑料珠子重新塞进衣服里,乔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装备,再度扣上外骨骼甲。
距离再度行动还有三十标准分,没入睡的执勤人员开始慢慢唤醒鼾声震天的同伴。
“但是没有——我的手在必要的时候总是很稳。”
“我看着她在睡梦中走,无病又无痛。”
“所以我不再害怕,我也选择跟着那些人走。”
她说。
“走到DH7116,走到0013,走到沙湾和每一个尚未解放的塔夫塔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