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眼眶和眼皮所保护的黑白眼珠瞳孔中,忽然多了一抹幽绿,就像漆黑树林中奔跑的人,所追逐的萤火虫。
竖菱纹玻璃灯在茶几上默默发着光,照亮我眼前的事物。
手掌所握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游戏聊天框。
我按下输入法的按键,打出一行字,然后点击发送。
垂眼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继续等待着,头颅面向魏珏的房间方向。
十分钟后,魏珏走出房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情绪,他如一个身形瘦长的影子一般,走向厨房,又端着装了水的玻璃杯走出来。
再次失去朋友的魏珏表现得格外平静。或许,这一天是他在通过好友申请的那一秒,便幻想过的结局。
孤独感如屋外墙壁上的壁虎,悄悄爬上他的脸,钻进他那双灰白的眼当中。不见了。
仰头喝水的魏珏听到我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的声响,他转过头“望”向我。
“还没睡?”我笑问。
或许是我的笑刺激了他的神经,又或许是我明知故问,魏珏的情绪一下子外泄出来。
“还没睡?我睡没睡,几点睡……你不是都知道么?”他的手指弯曲圈着玻璃杯,那模样似是想捏碎杯子。
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发泄口,魏珏快步冲到我面前,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装什么?我的一举一动,我跟人聊天,你不是全都知道么?我是什么?我在这个家里到底是什么?”
我微笑地看着他,看着他崩溃地摔烂手中的玻璃杯。我站起身,轻轻握住他的手,说道:“家人。我们是,最亲的家人。”
“呵。”魏珏冷笑一声,甩开了我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抬起脸对我说:“什么家人会在孩子的房间里安窃听器?你根本就是把我当成你买来的猴子,每时每刻都想控制我,我所有事情都要按照你的想法来做。”
我不再辩解,只微笑看着他。
“说啊,说话啊?你说不出来了?解释不了了?真可笑,家人……我看你就是个恶心的控制狂。”魏珏开始口不择言。
他在转身之际不慎踩到地上的碎玻璃,被锋利玻璃扎伤的脚显得十分不自然,可他却不肯喊一声疼。好像表现脆弱,是如此可怕;好像露出柔软的肚皮,就会被我拿着尖刀剥下皮,吃掉他的血肉与内脏。
“砰”的一声,魏珏穿着拖鞋就出了门。他一瘸一拐地走近这吞噬一切的深夜。
“开门。”
“开门。”
隔着一条灰白的马路,我站在一棵树下抽着烟,看着魏珏在一家纹身店门前拍门。
这家店,他早在几天前就来过。我通过定位软件看见他在放学后路过这家店,在门口驻足了六分钟。可能是零花钱不够,也可能是还在犹豫。
“你多大啊?还在上学吧?走走走,回家去,我不赚小孩钱。省得你爸妈来找我……”
“我没爸妈。我爸妈都死光了。”
魏珏的话把纹身店老板给噎住了,他看了魏珏半天,最终无奈叹口气:“进来吧、进来吧,想纹什么啊?”
只剩三分之一的烟就快烫到手指,我又抽了一口,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玻璃门,而后将还亮着猩红的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空荡、寂静又寒冷的夜里,我独自走过那条灰白的马路,大步走向对面。推开了那扇门。
几乎是同时,我推开门的那瞬间,坐在凳子上的魏珏就“看”了过来。他微微皱着眉,脑袋随着我的脚步声而偏移。
“想睡个觉都不行。”纹身店老板随口抱怨了一句,他继续翻着手中的设计图,又对我说:“你先坐一会吧,我先给这个小孩纹。”
“鱼行不行?年年有余,寓意好。要不然丹顶鹤、火烈鸟,或者豹子这种?你喜欢哪种?”纹身店老板问魏珏。
“还有别的吗?”魏珏转过头“看”向纹身店老板。
“咔哒。”
透明绿色的塑料打火机所发出的声响,再次将魏珏的双眼引过来,他皱眉“看”着我,脸上多了一些厌恶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