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玻璃窗外的矮个男人正顶着中午的毒太阳，用青绿色塑料桶里的水和一条颜色暗淡的抹布来擦洗那辆漂亮的粉色自行车。

双眼注视着那窗外劳累的矮个男人，双手扶着魏珏的肩，我让他面对着厨房的玻璃窗，“望”向那个身高低于大多数成年男性的中年男人。

那双灰白的眼“看”向我所看，却带着十分的不解。

“他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

我微笑着缓慢开口道：“他在想，每一个路人的眼光，那些或歧视或好奇的目光。他在想，他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在想，他是如此的辛苦，而他的妻子、孩子却在舒适地吹着空调看着电视。”

“那辆自行车，是什么颜色？”魏珏忽然抬头问我。

“黑色的。”我故意说了与事实不符的话，又问他：“你想要一辆自行车吗？”

魏珏顿时不高兴地皱眉，他往前走了两步，短暂脱离了我的控制。又凭借着对厨房的熟悉，一步步走到底部生锈的水槽前，他身子前倾打开水龙头，放水洗手。

我踩着蓝白格子瓷砖，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掺了漂白粉的自来水从弯曲的水龙头里流出，落在魏珏的双手上。看着魏珏沉默地皱着眉像一个强迫症患者一样一遍遍洗着手。

我笑道：“是否使用，和想不想要，是两码事。我知道你骑不了，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店里挑一辆，带回来摆在家里。”

“我不要。我不喜欢。”魏珏干净利落的拒绝了。

我无声地笑了。

他强烈的自卑感就像从冰箱拿出的饮料瓶上的水珠，快速地从皮肤毛孔里渗出，细密的一层带着无味的毒。

银白色的水龙头被如竹节般的手关上，魏珏在离开厨房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脚步，对我说：“我这次生日，你能不能给我买个手机？我想跟朋友打电话。”

“可以。”我一口同意，此时电饭煲跳了闸，我看了一眼电饭煲后又问魏珏：“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魏珏走到客厅冰箱前，摸索出冷藏区的一瓶可乐，他正欲喝时，我提醒他：“你牙齿不好。”

“坏就坏了，有什么大不了的。”魏珏赌气一般，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冰可乐，结果不小心被呛到直咳嗽。

烧热的铁锅蒸发锅底残留的水珠，顺滑的菜籽油直线般落进锅里，吵闹的抽油烟机工作着，一只修长的手抓起一把生菜扔进锅里。

锅铲翻动生菜时所升起的白烟在我眼前弥漫开来，我看着那朦胧的烟，嘴角缓慢勾起。

锅中熟热、泛着油光的生菜逐渐扭曲、异化，就像一块融化的肉，被无形的手扯来捏去。

装在陶瓷棕边圆盘里的炒生菜被端到红漆木茶几上，魏珏端着碗筷坐在我旁边，与我一同在客厅沙发上吃饭。

电视里正放着粤语版的《重庆森林》，魏珏听得入迷，偶尔有听不懂的台词便问我。

“他在说：跑步这么私人的事情，怎么可以随便跑给人家看？”

电视机里的声音渐弱，嘴里咀嚼生菜的“咔嚓”声却愈发地响。仿佛，我在吃的，不是一条菜叶，而是一块惨白的人骨。

手上端着的饭碗里的米饭已跟陶瓷一样冷，粒粒分明的白米饭看着就似一只只蠕动爬行的白蛆，我冷冷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又转头看向电视旁的那盏玻璃灯。

暗沉的绿色笼罩着竖菱纹的玻璃灯，它异常安静地待在那，与我对视。

我又夹了一筷子的生菜，刚咀嚼咽下肚，沙发上的手机便响起电话铃声。

将碗筷放至茶几上，我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电话那边是魏珏的班主任，她对我说：“是魏珏同学的家长吧？您快过来学校一趟吧。魏珏他，这孩子……他跟同班的李成才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