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中的一切似乎都停止了。
我的身体摔在地上,心里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常年出入战场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我发生了某个可怕的变故。我立刻抬起头,看到了令我肝胆俱裂的一幕。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夏侯和用一个略显扭曲的姿势站在离我大约一米多的距离,摇摇欲坠,手脚微微痉挛。一支又cu又长的巨大弩箭整个贯|穿了他的身体,闪着金属寒光的箭头破胸而出,温热粘稠的血沿着箭杆缓慢地凝聚、滴落。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轰鸣,一时间竟然无法确认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刚刚还好好的。刚刚还好好的不是么?
我们确实遭遇了一些困难,但是遇到蜀军也不算什么出乎意料的情况。这里本来就是蜀汉的大本营,在逃跑的路上遭遇对方拦截很正常不是么,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突围出去就没事了。外面有人在接应。水军和战船就在城外。只要突破眼前这些蜀军就可以平安脱险,我就可以带着夏侯和跟司马昭……
“阿和!!!”
司马昭撕心裂肺的呐喊震撼了我的心。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快,跳起来扑到夏侯和身边,接住他倾颓的身躯。
“义权!义权!”我听到自己声音颤抖,再看自己的手也在发抖。我想查看他的伤处,但手已经抖得不听使唤。
夏侯和的伤是致命的。不管是谁,即便星寰是妖怪,也没办法挽救一个身体从前胸到后背都被完全洞穿的人的性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觉得自己很冷,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热泪涌上眼眶,视线开始模糊。我颤抖着去摸夏侯和的脸,从喉咙里挤出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撑着点、义权,没事的……”
夏侯和笑了。
他躺在我的怀里,嘴角汩汩溢出越来越多的血,露出的牙齿也染上浅淡的红色,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我的手:“三哥……我没事……小心……大弩……”
我幡然醒悟。再看那支射中他的弩箭,比寻常弩箭要粗长许多,简直像一根台球杆。被这种东西正面射中必死无疑。但这东西要发射也是需要一定条件的。
城墙上!唯有城墙上具备这样的装置条件!
而且他们要在黑夜中瞄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低头看自己,果然在自己身上看到微弱的荧光。黑夜之中,我的右半边身体像是被人泼了一碗水,荧光痕迹清晰可见。
刹那间我明白了一切。强弩在夜晚发射需要瞄准目标,于是南蛮兵出手朝我抛掷事先准备好的荧光液,或许是某种荧光植物或者动物的提取液。荧光液给我做了“标记”,让城墙上的弩手能够找到目标。而在弩箭射来的那一刻,夏侯和比我先注意到。他推开了我,自己却替我挡了这一箭。
心里堵得厉害,无数的情绪一股脑翻涌而出。我一只手抱着弟弟,另一手被他抓握住,实则内心的情感无处安放。
我想打人,我想骂人,我想跳起来杀光所有人。可我救不回我的弟弟了。
我悔恨到无以复加,哑着嗓子对夏侯和嘶吼:“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不是叫你好好保护司马昭么!”
他嘴边的血越流越多,笑容却愈发安详宁静。他轻声说:“三哥……义权可以死……三哥不可以……”
“混账!”我的唾沫与眼泪一起飞洒在他脸上,“三哥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命比你们宝贵!你这样,让司马昭怎么办!让我怎么办!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怎么跟你母亲和哥哥交代?”
怎么跟他本人交代?他还那么年轻啊!
我倏地抬头,想要在一片混乱厮杀中寻找星寰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出现在我们身边,正用他那双冷静睿智仿佛能看透宇宙真理的眼睛凝视着我们。
不知为何,我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这画面十分诡异。我们背后是热火朝天的战局,喊杀声、铁器碰撞声、刀刃刺入人体的钝响、锐器划破空气的爆鸣,交织着火把的热量与鲜血的气息,一幅不死不休、你死我活的惨烈局面。
一身黑衣、长发如瀑的星寰,静静站在这样的背景下,面无表情,美得惊人的脸上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温度和情绪,清冷的眼神像是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忽然就让人感到他这个人是那么地不真实、那么地恐怖。
像一个死神,站在更高一层的维度,完全中立客观地审视渺小人类的生死悲欢。
我忍不住大吼:“星寰你还站着干什么!快救我弟弟!快救他啊!星寰!!”
星寰并没有因为我的粗鲁怒吼和直呼姓名而产生情绪波动。他轻轻垂下眼帘,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伤重难治。将军节哀。”
“你放屁!”我大骂。要不是不能把夏侯和丢开,我一定马上跳起来揍他!
我红着眼睛瞪着星寰:“你都不给他看一看吗?你不看怎么知道救不了!至少……至少先给他止血啊!”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说的是不可能的。巨弩完全洞穿身体,创口太大,止血不可能,拔箭更不可能。我抱着夏侯和身体的那只手臂已经被血完全浸湿。这样大面积的开放性伤口加上大量失血,夏侯和很快就会进入生命倒计时。
他的脸已经白了,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他还是在笑,用尽他的力气拉着我的手:“别怪军师……战死沙场,和、死而无憾……”
我哽咽了:“你胡说什么!我们夏侯家的人,战死沙场的还少么?不缺你一个啊!”
“三哥……”他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半分,“照顾好我母亲……”
顿了一下,他缓了缓,声音轻了几分,补充道:“还有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