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晨风扫过萧瑟的河面,掠过沉默矗立的城墙,裹挟着蜀军手中火把的光亮与热度,最终一股脑地扑打到我脸上。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小幅而快速。我感觉喉咙发紧,眼睛发酸,身上的刀伤箭创无处不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撅住,喘不过气。
诸葛亮,他怎么这么快就赶来了?皇宫失火没能拖住他么?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道城门突围?
而眼前的状况,星寰预料到了吗?他对此可有预案?我们与诸葛亮在这里的狭路相逢,是偶然还是必然?
我扭头看向星寰,见他神色宁静,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看向诸葛亮的方向,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的样子。我放了心。看这样子,他并不意外诸葛亮会追来,想必是已经准备了后手。
诸葛亮似乎已经调理过来,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替换了原本沾了血污和泥土的那一身,恢复了惯常示人的形象。脖子上被我的环首刀弄出的伤口也处理过,止了血、清理了伤处,但没有包扎,不知是不想让人知道丞相府发生的惨烈战斗,还是担心以战损形象出现在人前影响士气。
只是他从不离身的羽扇没有拿在手上。他终究还是有了些许的变化。
在他身旁,分别跟着赵统和马越。两名年轻武将都是全套披挂骑在马上,长刀出鞘,重锤在握,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投入战斗。
到了此时此刻,其实什么都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了彼此的身份立场,多说无用,只能凭刀剑说话。
诸葛亮先开口了。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越过人群看向星寰,语气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嗤笑之意:“别来无恙,守恒兄。汝终究踏入了这万千尘世,难以免俗。”
我瞪大眼睛,倏地扭头看向星寰。诸葛亮刚才说什么?他叫谁?守恒兄?是在说星寰吗?他叫的是星寰的表字?
我从没想过星寰也有表字。他从未对我提起,以至于我以为他只有姓名、没有表字。
没想到他不仅有表字,而且还为诸葛亮所知。
星寰眉梢嘴角的弧度变都没有变,眼中蕴藏着熠熠星光,唇边含着淡淡笑意,回应道:“确实许久不见。孔明做主一方、受人仰仗,真是好生风光、好生荣幸呢。”
诸葛亮冷哼一声,语调渐冷:“亮自幼时与守恒兄相见,一直深为敬仰,视作榜样。万万没想到,守恒兄竟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以守恒兄的能耐,将天下事拨弄至如今地步,并不令人意外。亮只是深为愤然。这对我大汉不公!”
星寰的笑意也冷,淡然的嗓音流动像是有冰碴子掉出来,冷冷道:“孔明,你我既然同出一脉,早该明白,天下事久久不决,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不公。天下,强者居之。大汉气数已尽、国祚终结,大魏代之,天经地义。孔明硬要对抗天意,徒增杀戮,徒生事端,才是天意所不愿。”
诸葛亮愤然道:“大汉正统不灭,曹氏便是乱臣贼子!当年光武皇帝力挽狂澜,扫平盗贼、匡扶社稷、中兴大汉,足以证明天下归心在于汉家!守恒兄悄然出山,不是正该拨乱反正,光复汉室江山,怎得反其道而行?”
“呵。”星寰笑了一声,我估计诸葛亮没听见,因为他笑得很轻。这一声不紧不慢的轻柔笑声与诸葛亮越来越激动、近乎歇斯底里的表现相比,更现出星寰的胸有成竹。
星寰的回应淡然而冷傲:“孔明,若非有你们这样的人为了一己之私、违抗天意,天下局势也不至于久久不定。你怎么还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功臣元勋?”
这话说得非常狠了,简直是直接撕破了脸,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最隐秘的内心。别说是诸葛亮,连我的脸色都要大变。
我想说我们现在终究还是没逃出去,还在对方的地盘上呢。大哥你说话能不能留点情面,别把人家逼得太狠啊。
诸葛亮抬起手臂,扬声道:“尽除魏贼,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我寻思着到我了!刚才他俩有来有回说的那么起劲,在场的人估计都要听晕了,早就憋了一股劲。我当即气沉丹田,大喝道:“冲击敌阵!保护军师!上啊!!”
战场顿时被点燃。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们最怕的其实是弓箭带来的远程杀伤力。但这有个非常好的破解办法,就是冲进敌人的军阵中,跟他们混在一起!这样一来,对方弓箭手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就没办法采用箭阵战术,从而抵消我军没有弓箭手的劣势。
真刀真枪一兵一卒打起来,我军虽然人少,但不惧怕任何对手!
不管是前军的陈庆还是后军的筚红棘,都是久经战阵的老手,不用我说也能跟我保持同频。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近身肉搏决胜负。
其实诸葛亮的兵力也并非那么充足。
不知是城内的驻军数量有限,还是皇宫的火场牵制了兵力,总之他带来拦截我们的人,最多也就在千人上下。要不是同样都是个个精锐,又有赵统和马越两名骁将,我还真没把这点兵力放在眼里。
我自己并没有冲在最前面。
开打之后,我们的阵型就变了。筚红棘率领后队赶上来,与陈庆的前队形成双箭头,一左一右插入蜀军队列中。
我则带着夏侯和牢牢守在中队,守着星寰和司马昭。尤其是司马昭,他的腿伤确实影响了撤退计划,但我相信没有任何人会想要把他抛下不管,与他是不是司马家的公子毫无关系。
不到万不得已,一个武人,绝不会在战场上抛弃自己的同袍。这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懂的。【注】
陈庆挡住赵统,筚红棘与马越杀得难解难分。诸葛亮也跟我们一样,并未亲身投入战场。他可能也没有那个能力,由二十几个人护卫着退在一旁。远处城墙上的弓箭手们踌躇着无法行动。一时之间,两边倒也维持住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