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下来之后,我才注意到身上有多疼。
除了深深浅浅不下七八处的刀伤,我的右臂和左肋分别中了一支弩箭,都是比较麻烦的伤。弩箭的箭头深深刺进皮肉,不能硬拔,否则会造成更大范围的创口。激战之中无暇处理,只能先把箭杆折断,以免影响行动。
星寰安顿好司马昭,确认夏侯和没有受伤之后,便来帮我处置伤口。我早已注意到,他大约是在这个废弃土地庙里已经潜伏了一段时间,土地庙小小的空间俨然已经变成临时指挥部,有行军榻、有简易帐篷、有全套的医疗工具。其它诸如小灶、药罐、餐具炊具,更是一应俱全。
我忍不住问:“先生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城的?如何进来的?”
星寰笑眯眯地,一边帮我脱下肮脏不堪又破破烂烂的衣服,一边不紧不慢回答:“予入城不过是第四日。陈将军却是早早进来安排布置。”
为了不让星寰分心,陈庆在一旁向我解释。
原来早在我离开永安之后不久,星寰就开始安排今时今日的一切。他先是派人送了书信分别给远在宛城的曹植和下游江陵的沈钟,同时开始在永安城里“挑人”。
陈庆和奚英等人一直被蒙在鼓里。但他们对星寰并无怀疑,也遵从我临走前留下的命令,一切听从星寰的安排和调遣。星寰起初只是加强永安的各项防务,严正军纪、整顿行政系统。随后他让陈庆拟一份名单,要求挑选五百精锐,忠诚、勇猛、稳重,三个条件必不可少。
五百人的“敢死队”很快组建,秘密磨合训练了一段时间,陈庆虽然不明就里但忠实执行命令。直到二十天前,曹植带领两千精兵来到永安,陈庆才在懵懂之中忽然发觉,星寰从一开始就在部署这一切。
曹植是我的上司。名义上,连我都要服从曹植的命令,何况我的下属们。由曹植来代管永安的军政事务,名正言顺,谁也插不上嘴。
这么做唯一的漏洞就是有可能会被曹叡怪罪。但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暂时没人顾得上这一茬。
最终从永安出发时,星寰带了以陈庆为首的五百精锐,分别乘坐八艘伪装成普通商船的战船,分成三个批次出发,持有事先伪造的通行凭证越过巴郡,悄然来到成都城外。随后又分批化妆,一点一点潜入城中,像蚂蚁搬家一样,最终把三百多人挪进城中。
我听得都惊呆了,问星寰:“你就这么在诸葛亮的眼皮底下……?”
星寰正在忙活。过滤后的清酒倒在我的伤处皮肤表面从而消毒,锋利的匕首切开皮肉,动作利落地拔出箭头。我虽然忍着不说话,脑门上已经冒了冷汗。
忙完这一遭,他才看我一眼,笑了笑:“将军会追究予擅做主张、违抗军令么?”
我被他噎住。严格来说,他确实违抗了军令,而且动静这么大,简直是贴着心存二志、图谋不轨的底线。如果他不是星寰,这样的人肯定不能留、至少不能再用了。
可是星寰这么做,总是有他的道理。
我没什么底气地说:“待平安撤离、返回永安,再论功行赏。”
星寰笑意更深,显然领会到了我话语中留下的余地。如法炮制,他继续给我治疗伤口,陈庆也继续给我讲述他们的经历。
从分散入城的策略,到城内集结的地点,所有的一切计划都是星寰制定安排的。陈庆他们一丝不苟地执行,并且顺利地没有出现任何纰漏,以这座废弃土地庙为据点,花了五六天的时间集结完毕。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我和司马昭中了诸葛亮的陷阱,在赵府的宴会上被抓那天,星寰带人来到城外。而第一批入城的陈庆,恰好按照星寰的指使,在附近的客栈一带寻找,找到了刚刚与我失联的荜红棘、黄权小队。
杜敏的船是在城外直接被星寰找到的。星寰特意安排人将杜敏护送到巴郡,并嘱咐他在那里等候。
接下来,隐藏踪迹、打探消息、准备物资,星寰说什么,陈庆他们就做什么。黄权被安排出城,负责指挥在城外待机的战船和水军士兵。星寰与他约定,让他在十日之内做好战备。子夜时分,以皇宫方向火光为号,全体战船开进水门接应。
算无遗策,了如指掌。越是听陈庆的讲述,我越是深刻领悟到星寰这个人的可怕。这哪里是智谋可以解释的?简直是开了天眼的妖法!他要是有这个本事怎么不早点用出来啊?
我看向星寰优美的侧脸。即便在这破败的土地庙里,在条件简陋的潜伏行动中,这人依然美得像一幅画,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与破绽,纤尘不染。打个比方,就像是一个抠图抠出来的完美图像,被放到了我们这些灰头土脸的背景板里面。
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清洁、上药、包扎,我感到周身清爽。星寰看着我肋间的伤处微微蹙眉:“这处最是麻烦。伤口很深,流血不少。将军切忌用力过度。若伤口再度撕裂,引起失血过多,恐有危险。”
“不碍事。这点小伤还不至于束手束脚。”我道,“等回到永安,慢慢将养就是。”
他没做声。
我盯着他的脸,郑重地问:“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但我想不明白,先生此番为何出手,并且如此不遗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