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一眼，微笑沉静如水：“予说过，情况有变。予即便想要置身事外，却已不可得。”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其实我知道，不管他怎么回答我，我都不会如何，该信任还是会信任。甚至可以说，他的出手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我还有什么不满？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突然这么大力插手，反而叫我忐忑不安。

说不定，他要是不来，我就死在这了。所谓的“情况有变”，也许是他通过某种特殊手法看出我“命不久矣”？

我暗中摸了摸肋间包得厚厚的绷带，心想还是小心点的好。能活着回去自然是最好的。要是没杀得了诸葛亮还把自己赔进去，我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我问星寰。

“撤。”星寰毫不犹豫地回答，“事不宜迟，即刻从水门撤离。”

撤退计划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司马昭。

星寰带来的这五百人，其实都没有骑马。在一座实施宵禁的城市里，夜间纵马奔跑是下下之策。成都城内很多都是青石板路，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非常清晰，在安静的夜晚立刻就会引人注意。虽说皇宫失火吸引了大部分的警备力量，我们还是不能冒这种风险。

因而那四匹马是用不上了。夏侯和按照星寰的交代，用木棍和粗麻布制作了一副简易担架，试验过后确定能够承受司马公子的体重，星寰就安排了五十人的小队专门保护和抬着司马公子赶路，由夏侯和负责。

山神庙里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走，只能就地舍弃。星寰早就打包好了必须带走的小部分物品，拎包即走，再次让我确信他早有准备。

动身时已是丑时末。本该夜深人静，因为皇宫大火，街道上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能看出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减弱了许多，相信天亮之前就能被完全扑灭。

陈庆作为先锋，我和星寰在中间，夏侯和负责护着司马昭紧跟在我身侧，最后是筚红棘殿后压阵。以这样的队形，我们这三百多人大致上按照长蛇阵型疾速奔跑在凌晨的成都街头。

司马昭非常愧疚。他向来是团队中的武力担当，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这次却只能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跑，不仅使不上力气还拖后腿，肉眼可见非常沮丧。

我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似乎已经不避讳了，自从到了山神庙就没分开过。出发前跪在担架旁说悄悄话，又是拉手又是摸脸又是偷偷地笑，我每次不小心把目光转过去都觉得没眼看，索性也就不看了。

不怪他们，我能理解。分开了这么久，又经历了那么多，两颗焦灼的心终于重聚，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面具坦诚相见，换了是谁也忍不住，就由着他们吧。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公开化了。回到永安之后，队伍会不会不好带啊？我以后要不要出个军规，“军中禁止恋爱”？

惊觉自己在逃命途中还有闲心想东想西，我才发现这份底气都是星寰给的。看他跟我们一样急行军，仍然穿着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飘逸长袍，精致的面孔上却连一滴汗水都没有，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闻声看向我。我解释：“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见到先生疾步奔跑，甚为有趣，忍俊不禁。”

他微笑起来，不软不硬地回我：“也是。身为军师，本该由将军背负才对，怎能自行奔跑。”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之间根本接不上话，呆呆看着他。他笑得愈发开怀，一张难得的笑脸绽放得宛如春日暖阳中随风摇曳的梨花。

“嗖”

箭矢破空声突兀而来。我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陈庆在前方大喊：“有埋伏！找掩护！”

我瞬间精神紧绷，一手拔刀，另一只手顺势将星寰护在身后，警觉四顾。整个队伍也顺势停了下来。

我们距离水门已经不远，城墙和城门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为首七八个人骑马，其余皆是步兵。不远处的城墙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不少人影，像是忽然拔地而起的僵尸。

火把的光亮点燃了残留着火焰气息的夜色。火光中，诸葛亮的面容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