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过侍女手中的帕子，细细为司马昭擦拭额头汗珠，哑声道：“子上受苦了。”

司马昭虚弱地笑了笑，拉住了我的手腕。他昨晚跟我说，同意手术并非是出于对黄氏的信任，而是身为武将不希望自己落下残疾、更不允许自己成为拖后腿的存在。

“我不能因为伤了腿，让叔权哥因为我而满盘皆输。”

司马昭到底是司马昭，他已经看透了我，知道我不可能抛下他独自设法逃走。而要带着一个伤了腿无法行动的人，我是几乎不可能逃走的。这是个打不开的死结。

我为他擦着汗，看着那双格外水润明亮的眼睛，轻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一切皆因我而起，一切也都归咎于我。

司马昭被抬回卧榻上，黄夫人交代了许多术后的注意事项。她承诺每天会亲自来复诊、换药，饮食方面也不需要我们操心。只是司马昭的腿需要静养十天完全不能起身，日常的一些基本需求倒是成了麻烦事。

夏侯和忽然开口：“夫人不必担心。属下会安排合适人手处理。”

我和黄夫人一齐看向他。夏侯和垂首道：“丞相交代需照顾好此二人。属下自当尽力。”

黄夫人点头：“那就有劳你了。我一介女流，细枝末节确实不便过问。”

侍女们无需吩咐，轻车熟路开始收拾残局。

黄夫人又对我道：“将军的脉象可愿允我诊视？”

我伸出手：“夫人请便。”

黄夫人诊了脉，又让我张嘴给她查看舌苔，最后仔细端详一番，给我下了结论：“将军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可有感觉不适？”

我笑了一声，忍不住阴阳：“还不是拜诸葛丞相所赐？”

黄夫人的表情慢慢变得沉静，认真地说：“将军与外子各为其主，我无意评说。将军认魏帝为正统，自然视大汉为敌、将我君臣看做贼人。而在我等看来，魏帝曹丕何尝不是篡夺天下最大的乱臣贼子？”

我点一点头：“所以各为其主，理念不同，便唯有兵戈相见了。”

黄夫人垂眸：“故而医者只能治病救人，不能改变人的想法，实在也是我的无能。”

我诚恳道：“夫人仁义。”

她抬眼看我，露出些许无奈：“所以即便我给将军开了药调理身体，将军也不会服用是么？”

我沉吟片刻，答道：“若夫人认为我需要调理，我谨遵医嘱便是。我这位小将军的伤情，还望夫人多多费心。”

黄夫人盯着我看了片刻，露出像是想通什么的神色，轻声一叹：“将军还是想多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也不用藏着掖着什么的。我担心黄夫人为司马昭治伤的前提是给我们俩、尤其是我下慢性毒药。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能坚持不喝她给的药。而她说我想多，我也无从查证。

收拾完毕，黄夫人带着她的侍女们先行离去，轮到夏侯和里里外外地安排。软禁我们的这间屋子原本就安排了两名士兵看守，他重新排了班次，让他们在看守之余还要协助照顾司马昭，包括如厕、擦洗、翻身等等看护工作，并需要对我们的要求做到有求必应。

有那么一个瞬间，士兵都出去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几日过去了，我俩困居斗室，不知外面灾情善后如何了。”

夏侯和淡淡道：“丞相日夜操劳，无需费心挂念。”

我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又补了一句：“唯有贼寇在逃、搜捕无果，令丞相深感烦恼。”

他看我一眼，回身向外走，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啪嗒”一声房门紧闭，再度将我们困在屋内，我的心中却燃起一丝狂喜。

我弟弟还是我弟弟！并且我的兄弟们也都还是自由的，没有像我一样身陷囹圄，那就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