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是紧张的。我也一样。我们身在敌营,对黄夫人的医术究竟怎么样也心里没数,难免犯嘀咕。即便我能相信她的人品,相信她主动提出做手术不是存了什么害人的心思,在三国这种技术水平和卫生条件下,手术会不会要人性命也很难说。
我俩这晚睡得都少,各自躺在卧榻上,知道对方都没睡,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司马昭絮絮叨叨说起了他的父亲和大哥,说不知为何格外思念母亲,感觉像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母亲了,也不知道设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被他这么一说,我竟然也被挑起了许久不想浮现的思亲之情。仰面躺在卧榻上盯着黑黝黝的屋顶,已经模糊了面容的父母亲朋的音容笑貌在脑中如同在走马灯。
穿越十年,我真正的父母早已在记忆中模糊。我把自己当成了这个世界的人,不再幻想有朝一日还能重新回到原本的时空。大脑为了自保,也自动自发地进入了自我保护模式,让我日渐淡忘与那个时空所有的联系。
不然的话,实在太痛苦了。思念着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回味着再也回不去的生活,那种不能为任何人所感同身受的绝望和空虚实在太痛苦了。
人是情感的动物,是所有社会关系的集合。当我被强行从原来的人际网络中摘除出来,凭空投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唯有与新的环境建立密不可分的联系,才能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找到我的存在感和生存下去的动力。
我已经完成了这个置换。爱人、亲人、友人、事业,我所拥有的这一切构成了我现在的人生,但这并不也意味着我之前的那个人生就不存在了。
“赵乐”是存在的。“赵乐”是我的前生、更是我的底色。
眼前的绝境让我忽然想起一种假设——假如我死了,我是会彻底死去,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时空呢?
“子上,”我轻声问司马昭,“你后悔跟我来蜀汉么?后不后悔拒绝了你父亲的提议,没有跟他一起去长安?”
司马昭沉默片刻,坚毅地回答:“男子汉大丈夫,落子无悔。”
可我,却是会后悔的呀。
第二天一早,黄夫人如约而来,带了四个衣着干练的年轻女子,捧着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药材用具,后面又跟了四名身着甲胄的精锐士兵,而带领他们的人正是夏侯和。
夏侯和扫了我们一眼,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几个士兵示意了一下。士兵帮着侍女们,动作娴熟地在房间里搭建出手术区域,看起来竟然像是驾轻就熟。
黄夫人并未参与准备工作。她与我打过招呼后便开始询问司马昭的情况,问他昨夜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伤势有没有什么变化,又给他诊脉、查看舌苔、检查眼底,看起来非常专业。
我站在旁边全程观察,心里已经放下一半。等黄夫人询问完毕,招了招手,便有一名侍女端着一碗汤药上前。
黄夫人和颜悦色地劝慰:“小将军将这碗药汤服下,可以安神镇痛,舒缓心绪。清创之中疼痛不可避免,还需小将军尽力忍耐。”
司马昭攥紧拳头,用力点头:“有劳夫人了。”
深色的药汤散发出淡淡的苦味。司马昭服药之后,又在黄夫人的指导下躺到了手术台上。
黄夫人转向我:“将军可以观看,但请不要干涉。我若要害两位,绝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我点点头,浅浅一笑:“那么夫人对我们伸出援手,丞相可知道?”
黄夫人也笑:“外子自然知晓家中一切事务。”
我郑重弯腰对黄夫人行礼:“拜托夫人,务必尽力救治。”
黄夫人给司马昭提供的术前药物大概是什么麻醉剂。清创的过程中,司马昭的痛苦看起来并不那么明显,虽然腿上的伤处被切开引流、清理淤血、重新接合断骨,整体看来还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当然,为了防止他乱动,他的双腿都被牢牢绑在手术台上。
我看着那些黑色的坏血和黄黄白白的脓水浸染了一块块纱布,而司马昭额头冒汗、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知道他一定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而他本可以不用遭受这一切,更遑论他的断腿预后会怎么样,无人可以担保。
我走上前去。黄夫人看了我一眼,夏侯和将目光转到我身上。
夏侯和也一直在盯着司马昭,虽然没什么表情,能看出紧咬牙关,双拳垂在身侧攥得死紧。我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句“伤在你身、痛在我心”,不知夏侯和有没有这个意思。
我伸手摸上了司马昭的额头。他的目光转向我,扯动嘴角对我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
真是让这孩子受苦了。我叹息。虽说武将不惧受伤流血,他到底是身份尊贵的司马二公子啊。人家父亲把孩子托给我,我就是这么照顾人家的?
手术进行了超过一个时辰。眼看着黄夫人在侍女们的辅助下给司马昭重新仔细接好了断骨,缝合、上药、包扎、固定,现场气氛终于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
刚刚那一个时辰里,这个手术现场没有人会想到什么魏国蜀国、敌人自己人之类的问题。众人齐心协力为之努力的共同目标只是治病救人。我觉得自己有一点点理解了医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