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念头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的同时,我开始头疼了。
起初只是头脑深处泛起的细微刺痛,我不以为意。这种程度的头疼多半是因为没休息好、或者神经紧张、血压升高引起的。然而事情很快变得不对劲起来。当我的头疼严重到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我脑子里挖矿,我再也受不了了。
比牙疼更严重几倍,比三叉神经疼更为剧烈,巨大的痛感在我的脑髓深处爆发,像是一颗原子弹决心摧毁我的大脑,我顾不上任何体面和尊严,抱着脑袋大声嘶嚎起来。
疼!疼!太疼了!
我全部的意识只剩下痛感,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撞倒了花瓶,踢翻了案几。不知道香炉洒了没有,我感觉那个香薰的味道更浓了。
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问我:“你是谁?你不是夏侯称,你是谁?”
我是谁?我不知道!我不是夏侯称,我是赵乐。不,我就是夏侯称!我怎么可能不是夏侯称!不是夏侯称,我还能是谁?
男人的声音像是蒙在一张鼓皮之中,闷闷的有些模糊,听起来颇具威严,厉声追问:“你从何而来?为何而来?何时而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都十年了,我从哪来,重要吗?有曹叡在,我就不可能走啊!
我的头好疼!好疼!
叡儿、叡儿,你别过来,这里危险……
危险啊……救我、先生……我头疼……
我感觉三魂离体、七魄飞散,整个人都像是要散架了。那个声音追问了我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我也回答得乱七八糟,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随后,是整个世界的地动山摇……
我感觉自己漂浮在宇宙中。
全然的黑暗,全然的寂寞,全然的安静,连光线都逃不出去的纯黑空洞。我漂浮在那片虚无空间的中心,缓缓睁开眼睛,仿佛隔世重生。
周围什么都没有,置身于无尽虚空之中的感觉令人恐惧而绝望。随着感官的恢复,我的情绪也开始崩溃。
这时我忽然看见了一丝光亮。
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光亮扑过去。这个空间似乎没有什么阻力,我像是飘一样地掠过,眨眼之间,眼前明光大盛。
等到眼睛适应了正常的光亮,我发现眼前的情景竟然是一间宫室。灯火摇曳,数名宫人和内侍围着一人忙碌服侍,赫然竟是身在洛阳宫廷的曹叡。
而我,像是隔着玻璃屏障的观众,看得见、听得到、却无法触及,对面的人也看不到我。
我痴迷地盯着被众人簇拥的曹叡,看着他的乌发三千在宫人手中被精心梳理,不由地回想起那精心保养发丝如同锦缎般美好的触感,我曾经用我的手、用我的脸颊、用我的身体感受过……
“叡儿……”
我趴在不该存在的虚空屏障之上,肆无忌惮得像个痴|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久未曾谋面的那张脸。日思夜想,魂牵梦绕,使得我在生死交界之间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这样的场面吗?
呵呵,什么雄才大略、战功赫赫、声名远播的少年将军,不过是个爱而不敢独占的可悲恋爱脑罢了。
过了一会,宫人服侍完毕,柳奂挥挥手让人下去,对曹叡行礼道:“陛下,时辰到了,小臣服侍陛下用药么?”
曹叡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轻声道:“不必。今夜朕不去皇后宫里了,差人去知会一声。”
柳奂应声称是,转身吩咐了跟在身边的亲信内侍,又亲自收起已经备好的一对药丸。
我看出来了,那正是星寰制作、我托曹植秘密呈献给曹叡的求子药。
心里一阵酸涩,我不免有些黯然神伤,却听曹叡轻轻叹了一声:“不知为何,今夜忽然提不起兴致。柳奂,将夏侯将军进送的青梅酒取一壶来,朕欲小酌一番。”
柳奂躬身:“陛下独酌,未免寂寞。”
曹叡轻轻一笑:“他的酒,朕不愿与人分享。再说有他陪着朕,怎么能说是独酌。”
柳奂没再出声,动作利落地备了酒,配上几样曹叡爱吃的下酒小菜。嘉福殿冷冷清清,美人独酌,余者身形皆隐于暗影之中。
我看着曹叡慢慢地喝酒,偶尔吃点小菜,吟唱几句诗词歌谣,像是难得放松,自得其乐。
忽然,他抚着酒壶,轻轻笑了,小声呢喃:“叔权,你也如朕这般,夜夜想着朕么?”
我顿时落下泪来。
他的笑意渐浓,微微有几分醉意,眉目间愈发寂寥:“我真蠢,这酒又不是你亲手酿造,你的心意怎会在这酒中?”
我知道了,明年的梅子酒,我一定亲手为你酿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