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眼神高深莫测,幽幽注视着我,忽然笑了,一种绵长的笑,呵呵呵呵的,令人极度不爽。
笑笑笑!就知道笑!
我很不爽地瞪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其实跟星寰有些像。
深邃犹如浩渺深空,清冷犹如万年寒潭,冷静得没有情绪,让人无法猜透内心的想法。顶级的智者,或许都是这样吧。
栽在这种人手里,我没什么好说的。技不如人,难道还能怪别人?
羽扇轻轻掩口,诸葛亮眼波流转看着我:“前些日子在永安与夏侯将军一见,亮为将军的风采胆识所折服,念念不忘。不成想,将军竟然亲身入蜀,亮喜不自胜。将军既来之则安之,好好住上一段日子,兄弟团聚,不好么?”
我冷笑:“住在地牢?真是极好的待客之道呢!”
诸葛亮笑意更深:“自然不是。将军若是愿意写几封信,亮立刻请出将军与司马公子,奉为大汉上宾。”
我明白了:“你要我写降书?你做梦!永安和江陵是朝廷的,又不是我夏侯称的!”
诸葛亮不急不恼,浅浅摇头:“非也。只是想请将军写几封家书,亮会差遣专人送去洛阳,给将军的家人和魏帝报个平安。”
我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这只老狐狸。他让我写信是什么意思?差人送去洛阳的,只有我的信么?
我从鼻子深处用力哼出一声:“你想让整个洛阳朝廷知道我被你俘虏,让我成为整个大魏的笑柄?”
诸葛亮礼貌微笑:“亮绝无此意,将军千万不要误会。夏侯将军盛名,荆蜀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亮实在想要为我大汉招揽将军。可惜,将军怕是不会答应?”
我也笑:“丞相是明白人。”
诸葛亮缓缓点头:“将军得魏帝盛宠,天下皆知。大汉自然留不住将军。”
我内心大骇。什么叫“天下皆知”?天下都知道我是曹叡的“男|宠”吗!?
我不由自主去看夏侯和,下意识地怀疑是不是他透露出来的。夏侯和始终安安分分地跪坐在一旁,似乎陷入了某种老僧入定状态,不说话、不动弹、甚至不看我们。
在心里狠狠又给弟弟记上一笔,我转向诸葛亮,昂首道:“不错,魏帝待我,推心置腹,情深意重。身为人臣,得此殊荣,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不是诸葛丞相自己说的么?”
诸葛亮微微一愣,难得露出些许情绪,显然没想到我知道他的《出师表》。嘿嘿,没想到吧,我会全文背诵啊!
我索性再给他来个暴击,续道:“丞相以布艺之身,躬耕于南阳,得先主三顾于草庐之中,咨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主以驱驰。丞相感恩蜀汉先主的知遇之恩,夏侯称何尝不是感激先帝的栽培与今上的信赖?”
诸葛亮没说话。
我相信他不会认为我真的会听他的话写什么亲笔信。他让我写信的目的无非是在差遣使者去洛阳讨要赎金的时候增加说服力,避免空口白话难以取信于曹叡。毕竟曹叡肯定想不到我会这么蠢,亲自潜入成都找寻弟弟。
诸葛亮无非是想试探一下,我对曹叡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曹叡和魏国会愿意为了我付出多少代价。
其实我也想知道。
我愿意为了曹叡做任何事。如果用我一命能够换他这一生事事顺遂、长命百岁、江山稳固,那我可以马上去死。
可是曹叡呢?我不怀疑他是喜爱我的,也是需要我的。可他愿意拿出多少东西来交换我的平安,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挺想知道的。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把这种幼稚的念头掐灭在心里,将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博弈上。我倒是不担心诸葛亮会杀了我跟司马昭。这不符合他的“仁义”大义。
诸葛亮沉默片刻,再抬头看我时目光忽然一凛,开口道:“义权,去外头守着。”
我有点意外,夏侯和亦然。他看向诸葛亮,轻轻唤了一声“丞相”,诸葛亮用“无妨”二字安抚。夏侯和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起身离开。
书房中只剩下我与诸葛亮。
我莫名有些心慌。我身上药效还在,手脚发软,只是勉强维持坐着,并不能施展任何武功。所以诸葛亮不怕我突然对他出手。但他把夏侯和遣出去是想做什么?他想对我做什么?
按理说,大汉丞相即便是想杀了我,也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幽静书房,墨香淡淡,灯烛摇曳。诸葛亮放下他的羽扇,起身走到屏风后,竟然将我独自晾在原地。
我实在搞不懂他要干什么,只能静观其变。
许久,诸葛丞相复又归来,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精致的博山炉,飘散出袅袅香烟,径直放到了我的面前。
烟雾缭绕,是难以形容、非常独特的香味,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我没话找话地尬笑:“诸葛丞相的熏香真是独特。”
他静静道:“此香极为难得,夏侯将军慢慢品味。”
我闭嘴了,但是觉得气氛更诡异了!他这是干什么?叫我陪他一起品香?我们是可以坐在一起慢慢品香的良好关系吗?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灯芯爆出火花的轻响。外面似乎夜深,夜鸟啼叫、蚊虫嘶鸣不知何时也都消失了,一片寂然。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诡异之感。这间小屋,这个场景,仿佛已经从这个时空中被剥离。如果现在推开房门,外面还有人在守着么?还能看到熟悉的景致吗?会不会有可能,我和诸葛亮以及这间书房,已经脱离现世,进入一个不该存在的虚幻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