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闻业笑了笑,自顾自地饮尽了一杯酒,看着身侧的崔舒,眉眼柔和。“那年你娘生你,落下了病根,便是顾太医来救的命。”崔闻业道,“他开了方子调理,为你娘续了五、六年的命。”
崔舒闻言沉默了。印象中她的母亲身子骨便弱,她的父亲亦从未提起过,原来是生育之后落下的病症。
一旁的三人亦是愣了一下。她们脸上神色各异,最为云淡风轻的,却恰恰是柳方宁。她已有了三分醉意,惺忪的眸子望向崔闻业,又在片刻垂首,旁人看不见的阴影中,扯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来。
“那后来呢?”崔舒没忍住,问道。
“后来?”崔闻业又喝了一杯,“据传这位兢兢业业的顾太医误用御药,以大不敬之罪斩了。”
“不对呀,爹。你既然说他妙手回春,又岂会犯此小错?”崔舒不明白。
崔闻业听自家小女口无遮拦,脊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就连酒也醒了七七八八。他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又道:“天家的事情,岂是我等能置言的?”
说罢,他又举起筷子来,看向沉默了一阵的众人,道:“是我不好,提这些事情做甚。顾太医姓顾,柳小姐姓柳,自然无亲无故。”他释然地笑了笑,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来来来,继续吃。”
一桌五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聊起来旁的事情。
待到酒席散去,夜已深沉。崔闻业的房门却被扣响。
本已披衣欲要挑了灯芯入睡的崔闻业眸子一缩,稳步来到房门口,一打开门,见到的果然是柳方宁。
“柳小姐。”崔闻业故作诧异,见四下无人,便将侧身将她迎入房中。“柳小姐深夜来本官房中,怕是不妥。”
柳方宁嘴角一勾,笑道:“崔大人席上故意说漏嘴,为的不就是引我前来么?”
崔闻业释怀地笑了笑,道:“不愧是老顾的女儿,冰雪聪明,颇有他与顾夫人的风范。”说罢,他将身上的衣带系紧,关上了房门,又在桌案上为柳方宁倒了一盏茶。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柳方宁问。
崔闻业将茶盏推向柳方宁,笑道:“你幼时我曾见过你几次。你的耳后有一方小小的胎记,形若蛱蝶。这段时日,同你共事,我无意间窥见了。”
柳方宁的眸子暗了几分,她忆起幼时父母也曾拿她耳后的胎记打趣,说自己前世莫不是一位蛱蝶仙子。
柳方宁笑了笑,没说话。
“你的父亲救了我妻女一命,你又救了我女儿一命。当年我势单力薄,救不下你的父亲,如今倒是可以予你一些庇护。”崔闻业道,说罢他又顿了一下,“那你养父那处,你可还回去?”
柳方宁眸光暗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回去了。”
崔闻业虽以治水见长,却也并非是个不会察言观色的大老粗,他敏锐地从柳方宁的神色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却也不便再问,只道:“不回去也好。柳渊中此人口蜜腹剑,你在他身侧怕也不安全。”
崔闻业又问:“那你可愿同舒儿做个伴?你乃救命恩人,吃穿用度我亦不会亏待你。”
柳方宁又是摇了摇头,道:“崔大人,我想亲自为我父亲报仇。”
崔闻业闻言,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话。
“你怎么报仇?”崔闻业刻意放低了音量,“纵然你父亲当年是被诬陷,但罪名乃是天家定的,经手之人如今位高权重,你惹不得。”
“崔大人知晓是谁?”柳方宁抬眸直愣愣地望向崔闻业。
崔闻业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且不说你一介女流,无权无势,便是与你同行的小何大人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亦是如卵击石。”
柳方宁垂首,泪光泛起,死死盯着自己的裙裾,咬着牙没说话。
“来我府上,安安稳稳过了此生,不也挺好?”
“崔大人。”柳方宁起身跪在了崔闻业身前,“自我爹娘死后,我对这人间亦再无牵挂。若崔大人还念及我父亲与我的救命之恩,便请崔大人为小女指条明路。即便我最后事败身死,亦无怨无悔,更不会泄漏崔大人半分。”
崔闻业起身,俯视柳方宁挺直的脊梁。
小女娃娃看起来娇滴滴的,骨子里却十分倔强,和他那个女儿如出一辙。
崔闻业叹了口气,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复皱,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好。给你指一个人,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将柳方宁扶到桌案旁,食指蘸了些茶水,在桌案上一笔一画写下了几个字。
柳方宁看完,不由得瞪大了双目。还未待她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又听见崔闻业悠悠开口道:“但是顾小姐,你是个聪明人,能让他人从旁协助,你自己亦得有利用价值,这不是无条件的助益,而是一种资源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