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舒有些慌乱地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道：“我并无他意，只是父亲此前尚不知朝中委派何人来同州，是以吃惊。”

钦差大臣已至同州境内，坐镇治乱的崔闻业还不知来者是谁。这么一想，谢羡青与何疾之不由得沉默地相顾一眼，又在片刻间错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崔舒。

崔舒与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忽然嗓子一样，便轻声咳了出来。柳方宁便一步一顿地挪到桌案边为她取了一杯水来。

崔舒这才看清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来有腿疾。她想开口问一问，却又怕轻易提起这般事情唐突了她，她喝了口杯中的热茶，便道：“感谢诸位相救，既然都是去迎泉县，莫若同行？”

“也好。”何疾之应道，她看了眼柳方宁，“方宁姊姊也一起罢？我们一道，亦好相互照应一番。待到同州的事情了却，我同羡青便将你送回京城。”

柳方宁摇了摇头，道：“我就在此处，哪里也不去了。”

“方宁姊姊……”

何疾之要再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崔舒截了去。只见崔舒往柳方宁那处走了几步，轻声道：“柳小姐既有医术在身，何不一同去迎泉县，为疫病出些力？合德县中尽是些只会用草药的江湖郎中，朝廷却不肯派太医来。柳小姐若会使银针，何妨一试？”

柳方宁眸光闪烁了几下，又在片刻挪开了视线，将目光挪向屋外。她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回忆起了一些往事。“世事纷纷扰扰，我已不愿招惹。”

崔舒看着柳方宁超然物外的神色，眉头微蹙，她转而又看向一旁的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只见她们二人只是垂首，没有说话，心中有几分疑惑。过了几息，她才又劝道：“柳小姐医术不凡，果真愿意埋没在此山野荒村么？”

柳方宁没有说话。经过几场生离死别，她早已磨灭了当初的志气，什么悬壶济世，什么报仇雪恨，似乎统统都与她无关了。

“崔小姐，莫若你先出去回避一下，我同方宁姊姊讲几句。”一旁沉默了片刻的何疾之忽然开口。

“这……”崔舒打量了一下何疾之，又将目光移向何疾之身侧的谢羡青。“何大人不觉得失礼么？”

何疾之闻言，挑眉看向崔舒，倏尔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道：“羡青亦在此处陪着。”

崔舒这才拖着虚弱的病体往屋外去。

“吱呀——”竹门被崔舒带过去，隔绝了屋里屋外两重光景。

“方宁姊姊。”何疾之道，“令尊之事已有眉目，罪魁祸首亦已伏法，可还有一干人等尚逍遥法外。你可愿亲自手刃他们？”

柳方宁闻言，苍白的眸子果然有了几分光彩，她猛地看向何疾之，道：“你是说，你查出来了？”

“是。”何疾之道，看了一眼身侧的谢羡青，“先帝秽乱朝野，令尊因为宫外皇儿问诊而被灭口。始作俑者之一、大宦官林陟贞已然身死，然而混淆是非为你父母定下罪名之人还未查出来。你可想亲手为自己的家人报仇雪恨？”

柳方宁的眸中已然泛起泪光。他人的过错，承受恶果的却是自家满门性命。下位者的命运便如草芥，任人把玩。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片刻，柳方宁泄了力气，认命般摇了摇头，道：“可我只是一介女流，又何来资格手刃仇敌。”

“总有法子的，信我。”何疾之目光灼灼地看向柳方宁，试图说服她。

一旁的谢羡青亦握住柳方宁的有几分凉意的手，道：“姊姊，为了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仇人继续逍遥法外，同我们一起罢。”

柳方宁的手在谢羡青掌心之间动了动，她抬眸看向谢羡青盈盈的目光，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道：“好。我信你们。”

柳方宁便收拾了几样自己的物什，同何疾之她们一道往迎泉县去了。

崔闻业听说自家女儿不知去向，本就焦急万分，奈何同州之事尚需他坐镇，他便不能擅离职守。属下来报朝廷钦差入县时，他亦忙得抽不开身。

“来了便安置在县衙中罢。”崔闻业吩咐道，头也没抬，浓眉紧簇，一直盯着眼前的水利图，“我忙得紧，没功夫招待。”

属下正准备领命退下，崔闻业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来的是谁？”

“京城承定县知县，何疾之。”属下恭敬地回禀。

在地图上画圈的毛笔顿了一下，洇染出一小块墨团。他终于从一堆文书和图纸中抬起头来，问道：“你是说，何太傅之子何疾之？”

属下点点头，道：“是她。”

“嘶……”崔闻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何疾之与祁云棠不和，此前已经闹得人尽皆知。此番同州水患，崔闻业刻意在上禀时将同州的疫病说成是瘟疫，就是为了让旁人知难而退，以便祁云棠有充足的时间派自己的人来此，摸清楚同州地界的关系网。

可等了又等，来的人偏偏是何疾之，就连祁云棠的暗信，亦还未送来这个消息。

看来是祁云棣有心干涉了。

崔闻业将图纸与笔都放到了桌案上，抽身出来，道：“带我去迎她们。”

态度的转变让属下愣了片刻，他也只是微微躬身，道：“是。”

何疾之的一队车马就停在县衙之外，从何府带来的诸多侍卫亦工工整整地立在车马旁。

崔闻业见状，下意识微蹙了一下眉头。果然是风流纨绔子弟的做派，分明是来此地处理要紧事，却还要带这般多的车马与仆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来此地游玩。难怪公主殿下瞧不上。

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崔闻业才往前走了几步，带了自己的属下，朗声道：“户部侍郎崔闻业，恭迎何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