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户部侍郎品秩不低,不必向一个区区知县行礼,奈何何疾之如今是得了天子御旨的钦差大臣,崔闻业亦不得不低头。
何疾之这才从马车中下来,又将谢羡青扶了出来。“承定知县、同州钦差何疾之,见过崔大人。”何疾之抱拳行礼,笑盈盈地望向崔闻业。
崔闻业唇角的胡须微微颤了颤。他看清楚了何疾之身侧亭亭玉立的谢羡青。他不傻,自然认出来那是何疾之的结发妻子。
此人真把此行当成是游山玩水镀金来了。崔闻业内心有些不满。
“何大人携家眷前来,只怕不便在迎泉县衙中安置住处,只能到别处落脚了。”崔闻业好不掩饰。
“爹,便让何大人同我住到县城中去罢。”另一辆马车中的崔舒掀了车帘,尚有些虚弱的她下车迟,只能扶着马车的架子往车下走。刚落地,又转而去将柳方宁扶出来。
崔闻业有些站不住了,他疾步向崔舒走去,道:“我的好女儿,你如何也在此处。”
崔舒没有理会崔闻业,专心致志将腿脚不便的柳方宁接下来,才扶着她看向崔闻业道:“爹,您让我去走访山上的村落,我体力不支晕在了道上,若不是这位柳大夫……”她话音未落,又想起来真正出手相救的应该是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才又道,“何大人与何夫人见我晕倒在地,为我寻了柳大夫。若非她们,我怕是要被山中豺狼虎豹生吞活剥了。”
崔舒有些后怕,崔闻业闻言亦心有余悸。他分身乏术,所以才让自家小女扮成儿郎为自己查探一下周边村落的情况。他早该想到自家女儿先天体弱,又陪自己熬了许多日夜,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他有些后怕地握住崔舒的手,看向何疾之二人的神色骤然变换,一双虎目中全是感激的目光。
“多谢何大人救命之恩。”崔闻业连连颔首,“可惜如今百废具兴,又有疫病蔓延,本官实在是无暇设宴款待。待回京之后,本官定会登门道谢。”
何疾之摆了摆手,道:“崔大人言重了。你我并崔小姐都是心有苍生之人,亦是为陛下分忧,何须言谢。”
崔闻业顿了顿,紧握住崔舒的掌心渗了些薄汗。
她何疾之为祁云棣分忧,崔家父女可并非如是。他们父女二人,效忠的乃是祁云棠。可是无论如何,何疾之一行人的救命之恩不假。
谢羡青的眸光快速地打量过崔舒与崔闻业父女的神色,微微抿了抿唇,挽上何疾之的臂弯,道:“夫君说得是。事出有急,还请崔大人先为我等安排去处,待安置妥当,疾之亦好同大人商议要事。”
崔舒闻言,亦道:“是啊爹。何大人远道而来,亦是朝廷想要妥善解决同州之事。”
崔闻业这才缓过神来,连连称是。
何疾之带来的侍卫在村郊安营扎寨,何疾之与谢羡青住进了县城中一户早已逃难的木匠家中,柳方宁则被崔舒以身体尚有不适需要柳大夫多多照顾为由,留在了自己的住处。
同州水患已被崔闻业治好,疫病又只是寻常病症,柳方宁已在村中治好过一例,自是使得何疾之一行人如鱼得水。
何疾之来后不久,崔闻业便收到祁云棠从京城递来的密信。祁云棠亦不省得为何祁云棣将何疾之派来了同州,自己的人此次失手。她在心中安慰崔闻业,何疾之不见得要毁她基业,崔闻业同她小心共事便是。
崔闻业便不情不愿地将这功劳同何疾之分享。
待到同州疫病彻底解决,崔舒的先天不足之症亦被柳方宁调理好了七七八八。崔闻业颇为欣喜,将此次最大的功臣柳方宁亲自请入迎泉县衙署中,设宴答谢。作为钦差大臣与救命恩人的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亦一并受邀。
“崔某设宴,非为公事,只为私情。一来感谢何大人、何夫人、柳小姐大义,救小女与同州于危难之中;二来感谢柳小姐数日对小女的关照,为小女调理好了身子。”崔闻业举起酒尊起身,向在场的另外三位客人道谢。
何疾之一行人亦一并起身,同崔闻业举杯相碰。
“崔大人客气。”何疾之道。
数日相处,崔闻业已然察觉到何疾之此人事必躬亲,并非来此走个过场的纨绔子弟,而她沉着冷静的气度和临危不惧的能力,都是其能力的象征。
崔闻业不知祁云棠与何疾之闹得那般难看是否有不知情的一面,但若就个人相处感受而言,崔闻业是十分敬重这个小后生的。
“何公子不必拘谨,私下里叫我老崔便是。”崔闻业一杯浊酒下肚,脸上便应声泛起了红晕。
“这怕是有失礼数。”何疾之局促地看了眼崔闻业,又下意识将视线放到谢羡青身上。
谢羡青还未来得及打圆场,崔舒便手一挥,道:“小何何须拘礼,我爹尚未渠长的时候,时常亲自下河道同大家一起挖渠引水,那时候旁人都叫他老崔,他反而自在。”
崔闻业眯着眼抚了抚自己的胡须,显然是又想起来能够亲力亲为挖水道的时候。他满意道:“吾儿此言极是。”
何疾之便也不再推辞,举起酒杯来,道:“既然如此,老崔,这一杯我敬你。”
这一声称呼对崔闻业十分受用,他笑着同何疾之的瓷杯相碰,二人都饮尽了杯中酒。
几个人你来我往地就着酒菜吃了一阵,不知是热络的气氛还是温热的杯中酒,彼此都放下了些许防备。
酒过三巡的崔闻业红光满面,就连眼神都有些恍惚。他直愣愣地盯着柳方宁,忽然开口道:“此前觉得柳小姐的用药风格颇为熟悉,如今再看时,竟觉得柳小姐连形容都颇似我那位故人。”
何疾之、谢羡青、柳方宁三人大抵都揣测出来崔闻业此话别有一番深意,倒是一旁的亲女儿崔舒云里雾里,问道:“爹有什么故人能与柳小姐攀上关系?”
一旁的三人笑意有些僵硬,只勉强撑着微笑看向崔闻业,却都是心跳如雷。
室内一时陷入了一片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