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方宁今日要在房中为自己摔瘸了的腿针灸,还要用艾草熏腰腹处的穴位,以最大限度地减轻那次解毒的后遗症,是以听见门外妇人的呼声时,柳方宁不为所动。
可是再往后,却是一道熟悉的喊声,她终于忍不住起身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
“勿正,羡青……”柳方宁开口唤道,却在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带了些颤抖,最终化作眼眶中泛起的泪光。
她以为她要一个人死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异地他乡。
那日从崖边跌落后,柳方宁被卷入了崖底的暗河,随着水流一路奔波到了同州,最后被水浪拍在了山脚下的村子边。恰逢这个村子里的人下山赶集,见到伤痕累累的她,好心将她救了回去。
村里人不懂医术,就为她筹来些鸡蛋、猪肉,煮成白米粥,托守在家里的妇人们一口一口给她喂活了过来。
但是柳方宁用了针灸解毒,又坠落山崖,右腿瘸了不说,身子骨还虚弱得不行,即便勉强活过来,也算是丢进去了小半条命。
后来村里人张罗着要给柳方宁说亲,甚至有胆子大的要来强娶,是柳方宁一针封了那些歹人的穴位,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再没有人敢来逼迫她。
再往后,村长最心疼的小孙子患了急症,柳方宁凭着《老怪针经》的技艺,几针便让村长的小孙子转危为安,村长一时感激,收了柳方宁为义女,此后村里人才终于没有任何人骚扰她。
村长为她搭建了这么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她便凭心情出诊,为自己了无意趣的生活找些事做,也算断了求死的念头。
与京城中的是是非非一别又是许久,久到柳方宁都快要忘了那几场千钧一发的生死存亡之际。
她不是没有想过回京城,但是一则她不知道京城哪里还有自己的安身之处,二则她如今已算是半个废人,待在这个村中尚有几分威信在,亦有村民与村长一家庇护,倘若除了此村跋山涉水,遇到居心叵测之人,她便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命安稳回到京城了。
屋外的二人也是愣了片刻,还是谢羡青先反应过来,几步迎到柳方宁身侧,柔声道:“方宁姊姊。不成想竟能在他乡遇到旧识,姊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柳方宁低头,释然地笑了笑,将眸中的泪光忍了下去,拄着拐杖带谢羡青与何疾之往屋里走。
“你们进来喝口热茶罢。”
“方宁姊姊,我们遇到了一位昏迷不醒的公子,想请你救救他。”谢羡青跟在柳方宁身后道。
柳方宁顿了一下,转过身来,道:“那便让勿正将人带来,羡青你在此处休息一下。”
谢羡青便转身去吩咐何疾之,何疾之向柳方宁道了声谢,赶忙往村口去了。
谢羡青随柳方宁进了屋内。屋内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四把竹椅和一副竹柜,看起来冷清又孤寂。
柳方宁为谢羡青拉来一把竹椅,又替她倒了一杯茶水。
“你们为何会在此地?”柳方宁将拐杖靠在墙边,坐在谢羡青对面。
谢羡青将茶盏捧在手中,茶水的温热透过壁身传入掌心。她看着柳方宁,道:“同州水患后有疫病,朝中无人敢来治理,勿正便主动请命。”
“不过是寻常疫病,朝中竟无一人敢来?”柳方宁有些疑惑。
“嗯?”谢羡青微微挑眉,“不是瘟疫?”
柳方宁所说与京城之中得到的信息并不一致。若早知道是寻常疫病,朝中那些谋求加官晋爵之人早就削尖了脑袋要请命前来同州,又哪里轮得上何疾之这个小小知县。
何疾之此次之所以能这般畅通无阻地领命来到同州,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京中将同州疫病传得十分严重。
同州瘟疫,十人九亡。但凡与病人接触过,十之五六会染上此病。此病上吐下泻,体温极高,到最后是七窍流血而亡。这是送到朝廷的折子所写。
这样惨烈的疫病,试问哪个达官显贵愿意丢了自己的小命来博一条青云之路?
其实一路上,谢羡青与何疾之亦生出过疑惑。既然这疫病这般严重,又为何只在受到水患影响的村县出现?若真是瘟疫,至少半个同州都该遭逢此劫难。
她们二人没有想出来的原因,被柳方宁一语点醒。
“确乎不是。”柳方宁道,“水患之后最易有瘟疫,我本来也忧心,便同村民熬了些草药,想着预防一番,又同他们以粗布覆面,深居简出。后来村里来了一批逃难的灾民,有的人有上吐下泻之症,我于心不忍,前去医治。治好之后,不但我和其他帮忙的村民无恙,便是那些人同行的家眷,亦无染病的症状。”
“原来如此。”谢羡青凝眸应道,却没有再说话。
柳方宁的医术,谢羡青亦有所耳闻,更何况她亲自救治过疫区伤病,更能信得过。只是递到圣上那里的奏折乃是崔闻业亲自写的,他为何要冒着辱没天听的大罪,捏造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来?
除非,崔闻业以瘟疫恐吓朝中官员,为的是要自己想要的人来。只是何疾之的突然出现,到底是打乱了他的计划,还是本就在他计划之中?
谢羡青的思绪纷飞,电光石火间便思忖了不少问题。
柳方宁看见她出神,便轻声唤道:“羡青?瞧你面色不佳,可有何不舒服的?”
谢羡青闻言才从繁杂的思绪中收回神来,重新望向柳方宁,摇了摇头,道:“无妨,想是连日舟车劳顿,有些疲倦。”她话锋一转,又道:“待我与勿正料理完同州之事,姊姊你可愿同我们一道回京城?”
虽然中途与柳方宁有些误会,可最后还是解开了误会。更何款柳方宁亦是身世坎坷,其父顾川仅仅因为来为自己母亲请脉,便无辜被连累得满门抄斩。虽说此事怨不得曹氏,更怨不得谢羡青,可她午夜梦回时,总觉得亏欠柳方宁。
更何况柳方宁忍辱负重十余二十年,只是为了查清楚亲生父母蒙冤受刑的真相,此前种种便也说得过去了。
柳方宁看着谢羡青盈盈的眸子,释然地笑了笑,道:“羡青大度,不计较此前我的诸多行事。此番先向你赔个不是。只是京城,我回不去了。”
“姊姊何处此言?姊姊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舅舅同舅娘每日都在寻你。”谢羡青道。
柳方宁闻言神色变了变,唇角不自觉地颤动了几下。她放在腿上的指尖蜷缩到了一处,忽然低下头去,喟叹一般笑了一声,道:“我那日被迷晕在房中,便是我的养父柳渊中所为。”
谢羡青握着茶盏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柳方宁,却在她平静的神色中捕捉到了几丝悲苦。
她不由得睁大了双目。
若献出柳方宁是柳渊中蓄意而为,那么朝中还有谁的势力能够大过何氏与柳氏,足以让柳渊中动这般歪心思,牺牲自己养在家里近二十年的养女去巴结讨好。
谢羡青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垂眸看向晃荡的茶水,喉间轻轻动了动。
更要紧的是,此前分明已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祁云棠,竟然连夜请出尚方宝剑闯入朱鹊楼中。
一个危险的答案呼之欲出。
谢羡青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轰隆乱动,过了好几息,她终于想通了其中全部关节。
又是片刻,谢羡青终于抬起头来与柳方宁对视,柔声道:“可姊姊总归不能就蹉跎在这山穷水尽之地。”
柳方宁无奈地笑了笑,道:“有何不可。且不说我一介女流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有我立足之地,我这身子已然不能有所作为。”
谢羡青还欲要劝,门外却传来了何疾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