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疾之次日早朝散后便进宫请旨，正巧在宫墙之下碰见自家伯父何辨惑。

何辨惑乃是大将军，因为扶江何氏的身世与此前立下的赫赫战功，先帝在世时便许他骑马入宫的特权。他远远望见急匆匆入宫的何疾之，便勒马停在远处，待到何疾之靠近，才在马上朗声道：“贤侄，不成想在此处遇见你。你没和弟弟同行么？”

何疾之被迫仰视跨坐于高头大马上的何辨惑。日头照在何辨惑身后，刺目的阳光晃得何疾之快睁不开眼。她作了个揖，亦提高了几分音量，道：“见过伯父。县衙有私事，故一人求见圣上。”

有风拂过何辨惑的胡须，掀起来丝丝晃动。他一侧嘴角勾了勾，道：“贤侄少年英才，速速去觐见罢，莫要误了时辰。”说罢，也不待何疾之说话，便“驾”的一声，打马往前去了。

马儿“哒哒”地迈着马蹄，不疾不徐地与何疾之错身而过。

何辨惑的坐骑素日里被养护得极好，是以他们一人一马路过何疾之时，甚至带来了几丝檀香的味道。

何疾之才又往御书房中去。

少年天子正学着一国之君的模样，端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之上处理奏折，见何疾之入殿，便立时从龙椅上起身，下殿迎接。

“爱卿。今日朕在这房中见的倒全是你们何家子弟。”小皇帝脸上泛着笑意，连带着双目亦被笑容挤成了两弯新月。

“微臣拜见陛下。”

何疾之抱拳便要行礼，又被祁云棣眼疾手快地扶住。“日后私下相见，我都为你免礼。”祁云棣语气热络。

何疾之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仍旧平稳道：“谢过陛下。”

小皇帝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对候在一旁的小太监道：“为何爱卿赐座、备茶。”

宫人伶俐，不多时便将木椅与茶水办妥，而后识趣地退出了御书房。

“何爱卿呐，何爱卿。”祁云棣坐在龙椅之上，姿态却十分放松，他笑盈盈地望着何疾之，“此番你主动请缨，实乃解朕燃眉之急。”

“微臣愧不敢当，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更是微臣的福气。”

祁云棣又取了一块牌子递给何疾之，道：“此乃钦差腰牌，你去那边尽管施展拳脚。崔闻业此人我省得，是个精通水利的厚道人，却不善交际。有爱卿你从旁协作，我亦安心不少。”

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在京城并未多做停留，连夜便出京往同州去了。

同州与云州和京城相邻，可谓是要害之地。不过水患与疫病都在同州之南，离京城太远，是以安于享乐的朝中权贵并不紧张。

何疾之一行人的车马一连走了接近半个月，才逐渐靠近目的地。

水患影响了沿江的三四个县城，疫病倒是只集中在合德县一个地方。如今合德县已被官差把守，禁止任何人出入，来治水后兼领处置疫病之事的崔闻业便在合德县旁边的迎泉县安营扎寨。

何疾之与谢羡青便是要往迎泉县县衙中去。一行车马再翻过一座山头，便能看到山脚下的迎泉县。

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正相互倚靠在马车之内闭目养神，却因为马车忽然的颠簸睁开了双目。二人对视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马车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何疾之拉开车帘，将头探了出去。

驾车的车夫回头看了一眼何疾之，连忙错开身子，为何疾之的目光让出了位置。

马儿堪堪停在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身前。若非车夫及时勒马，只怕马蹄便踏上了那人。

“主子，有人挡在了路上。”车夫应道。

何疾之凝眉沉吟片刻，便掀开车帘往车下走去。

躺在路上的是个年轻男子，身上穿着粗布衣服，上面染了些黄泥与灰尘，已经十分肮脏。他身形有些瘦削，满脸灰尘，但是仍能看出来污泥之下清秀的面容。

何疾之又往前走了几步，离那男子近了些。

只见他蜷缩在地上，眉头紧锁，显然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再仔细查探时，又能发现此人手指纤细白嫩，不似干粗活的农夫，右手无名指第一节指节之上，还有因为常年握笔生成的老茧。

这刚历经劫难的穷乡僻壤，哪里来的文弱书生？

何疾之不清楚此人来历，便起身要离开。“把他拖到路边，继续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侍卫得令，便要动手。

“且慢。”从车上下来的谢羡青喊了一声，止住了侍卫的动作。

“阿槐，人生地不熟的，莫要惹是生非。”何疾之垂首在谢羡青耳侧低声道。

“勿正，此人不是寻常百姓。”她道，“你看他粗布之内的中衣，乃是绣了缠枝暗纹的锦缎，若非朝中要员或是其家眷，断然穿不得。只怕此人身份不简单。”

何疾之闻言，顺着谢羡青的视线望去，见到粗布领口遮掩下已经有些污损的中衣，方才中衣被掩盖在粗布之下，何疾之并未仔细看，如今果然见到了缠枝暗纹和泛着润泽光线的锦缎。

旁的不清楚，何疾之记得朝中有律令，非正四品以上京官，不得服绫罗绸缎。

“阿槐竟然这般清楚衣服的规矩。”何疾之盯着地上年轻人紧蹙的眉头，感慨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