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书斋的门,何疾之火急火燎便往谢羡青在的客房去。她记得方才分别前,谢羡青是跟着柳氏一起出的门,也不知道柳氏有没有同她说什么。
“啪——”何疾之没有收住力气,几乎是用了全部的蛮力推开了那扇木门,惊得坐在床榻边促膝长谈的谢羡青与柳氏二人都一同站起身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疾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羡青身侧,拉起她的手,便将她带到自己身后,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柳氏面前。
“娘,他的主意,你可知情?”何疾之长身玉立,将谢羡青隐在自己身影之后。
谢羡青被何疾之以保护的姿态挡在后面,只能看见她后脑的几缕发丝,连不远处的柳氏都被挡了个大半,神色看得并不分明。
“勿正……”谢羡青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眼前人。她不知道方才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何疾之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晓为何此刻在她自己的亲生母亲面前,会有这般肃杀的气氛。
何疾之侧过头来看了谢羡青一眼,又转头望向柳氏,只有拉着谢羡青的手轻轻捏了一捏,以示安抚。
谢羡青便垂眸,反手紧紧握住何疾之的掌心,不再动作,也不再开口。
“你说啊,娘。”
柳氏望着何疾之圆睁的怒目和蹙起的眉头,心尖颤了一下。她的眸光随着烛火闪烁了几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向前迈出了一步,想要离何疾之二人近些。
何疾之另一只手挡住谢羡青,带着她亦往后退了一步,双方始终保持着三步之遥,若即若离地僵持在房中。
柳氏终于泄了气,她垂眸摇摇头,轻声道:“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却如晴天霹雳,“呲啦”一声劈开了何疾之的所有心绪。
“所以,孩儿对于你们而言,并非是一个血脉相连的至亲,而只是你们追名逐利的垫脚石是么?需要我的时候,你们便将我留下,不需要我的时候,便将我视作畜生,任意配种?”何疾之双目通红,字里行间都是刺。
她感受到掌心里的手紧了一下。显然身后的谢羡青听懂了些什么。
“真不明白,这般想要儿子继承家业,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杀死我,找一个旁系中的儿郎来?偏要养育我二十余年,又亲手将我送回火坑之中?”何疾之又说了一连串的话,语速越来越急,语调越来越高,“女子生来便只有传宗接代这一条路子,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对么?”
柳氏的唇瓣嗫嚅了几下,想要否认,却发现从何疾之出生将她扮作儿郎开始,自己与何辨义做的事情,从来都只是将她当作谋求家主之位的工具。就连允诺她与谢羡青的婚事,都更多地是欣喜于何疾之彻底坐实扶江何氏嫡长孙之名,再也不用考虑让她恢复身份。
柳氏目光刹那间有些黯然,影影绰绰的烛光中,映出她眼尾浅浅的细纹。她仿佛一瞬间憔悴了很多。
她意识到,自己眼前亲生的女儿,不知何时,生出了不属于所有闺中女子的心思。她想要建功立业,她想要一展宏图,却独独不愿如寻常女儿家一般,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话莫要说得这般难听,疾之。”柳氏稳了稳心神,再开口时,嗓音还是平静如一潭深渊,带了世家女的沉着与稳重,“生养子女,乃是上天赋予女子的特权,亦是其职责所在。你与羡青若不生养,岂不是违背了天意?”
何疾之闻言,难耐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再抬眼时,目光比方才灼热了很多。
她也没想到,在书斋同何辨义唇枪舌战也便罢了,就连同为女子的柳氏,竟也这般束缚自己。
“娘,女子在被称为女子、女儿、妻子、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完整的人。天所赋予的,是让其所以成为人的禀赋,而非让其所以被禁锢的锁链。”她不欲与柳氏多言,拉过谢羡青便要往外走,“她想的,永远应该是如何成为向善的人。这一点,与男子亦并无二致。”
说罢,何疾之轻轻带了一下谢羡青,便与她并排走在一处,又伸出手环过谢羡青外侧的手臂,将人安稳地护在自己怀中。
“快走。”她附在谢羡青耳侧低声嘱咐道。
慌乱中,谢羡青回头看了柳氏一眼,正巧看到她微蹙和柳眉和迟疑的眸光。
脚步没有停留,何疾之与谢羡青二人匆忙出了何府。
被何疾之落在书斋里的何辨义费了些功夫才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踏出房门时又恢复往日成竹在胸的神情。他将手背在后腰,不疾不徐地往自己的卧房去,推门时看见柳氏正抱着一卷《论语》在看。
“夫人如何看起这书来了?”何辨义好奇地问了一句。
柳氏抬头望着自己的夫婿,笑道:“孔圣人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流传千载,我有些好奇,究竟为何女子与小人可以相提并论?”
“啊……”何辨义沉思片刻,笑出了声来,“不过是说妇人之见,与小人心思一般狭隘,不如君子坦荡端方。”
“那倒是孔圣人狭隘了。”柳氏放下书,抬手整理自己的寝衣,一边转身往床榻去。
“嗯?”何辨义早已坐到榻边,开始脱自己的鞋袜,他动作不停,嘴上问道,“此话怎讲?”
柳氏微微仰首,露出一段光洁的脖颈,将钻进寝衣中的青丝拨弄出来,笑道:“昔者郑厉公想要借祭仲的女婿雍纠除掉专权的祭仲,此事被雍纠告诉给了自己的妻子、祭仲的女儿雍姬,便有了‘父与夫孰亲’之问,亦有了‘人尽夫也,父一而已’之答。于是雍姬将此事向自己的父亲祭仲告发,祭仲杀死了自己的女婿,也因此逃过一劫。
若从朝政来看,雍姬确实坏了君王的筹谋。可若从儒家一贯看中的血脉谱系来看,雍姬虽为一介女流,不也有父子之义么?”
“仅此一事,亦何足说道?”何辨义不屑地摆摆手,转身往床榻上躺去。
“那不是因为女子没有机会参与政事么?若她们有机会如男子一般抛头露面,只怕亦能有所作为。”柳氏脸上的笑意消散,站定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定定地望着何辨义,有些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