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辨义皱了皱眉,道:“你今日在这里胡言乱语些什么?女子生来便是伺候男子的,天尊地卑,乾坤有序,哪里容得下你来质疑?”
他自顾自地掖好了被子,为柳氏空出来一块地方:“何疾之呢?”他问。
“离府了。”柳氏面无表情地躺到床上。
“你可有劝劝她?”何辨义闭上了双眼,不温不火道。
“嗯……”柳氏盯着床帏,目光有些空洞,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在上好的缎面锦被上,“她说她会好好考虑的。”
“嗯。”何辨义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柳氏,“也是你没教好她,竟这般执拗。睡罢。”
灭掉烛光的房中只留下了一室寂静,柳氏沉默地睁着眼,脑海中思绪繁芜。
同样寂静的还有远在京郊的小何府。
谢羡青同何疾之一道躺在床榻上,静静地听完何疾之述说今日发生的事情,而后二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来自四面八方的围剿让她二人避无可避。
沉默了好久,谢羡青才缓缓开口道:“或许祁云棠想要争那个位子,并非因为她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阿槐为何如此以为?”何疾之侧过身,将谢羡青拢在怀中。
“为何世世代代,偏生只能是男儿才能坐那个位置呢?”谢羡青将额头抵在何疾之的下巴,“造人者乃是女娲,治人者又为何不能是女子?”
何疾之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道:“阿槐慎言。”
谢羡青沉沉地叹了口气,不再继续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话题。她将头埋进了何疾之地颈窝,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勿正?”
准备怎么办?何疾之也拿不了主意。她势单力薄,说得简单些,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靠着何府的身份所赐。
学姜岁晚不顾一切逃离么?那似乎从此再无出头之日。可若是不逃离,凭她父亲如日中天的权势,自己终究不是他的对手,只怕最后还是要蒙受屈辱。
她凝眸片刻,道:“对不起,阿槐,我好像保护不好你。”
谢羡青闻言,从她怀里探出头来,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谁说一定要你保护我?”
何疾之握住谢羡青的手,却是没忍住落下一滴泪来:“是我害了你,要同你成亲,将你拖入这烂泥之中。”
“不怪你,勿正。我们那时都不知道,我们之于所依附的人,是怎样的存在。”谢羡青轻轻叹了口气,“我经营那朱鹊楼,亦有些营收。你若愿意同我逃离这是非之地,我们亦能有富足的生活。”
“可我们凭什么要逃?”何疾之反问。
是啊,凭什么?她与何疾之又没有错。可是为何这吃人的世道步步紧逼,什么也没做的人,反而就是什么都错?
谢羡青没有回答。
何疾之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一道模糊的光影。她握着谢羡青的手紧了紧,道:“阿槐,你愿意同我去同州么?”
同州,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治好了水患,如今又起了疫病的地方。
“你去那里做什么?”谢羡青问。
“同州疫病,除了一开始被派去治水的户部侍郎崔闻业,朝中无人愿去治理。陛下正为此头痛。”何疾之顿了顿,“我若主动请缨办成此事,陛下或许会将内察省的差事指派给我。这是用性命去博投名状,亦是与我父亲抗衡的筹码。”
水患之后的疫病最为骇人,成群的百姓因此染病身亡。朝中官吏在富贵窝里享乐太久,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做这个钦差大臣。
谢羡青凝眉沉思,床笫之间再次陷入了沉寂。
“我又不敢留你一人在京,怕你落入父亲手中。”何疾之道,但是她感受到了谢羡青的沉默,以为她顾及同州疫病不愿同去,又补充了一句:“若你不愿同去,我便为你寻个安全的去处,总之莫要被父亲他们寻到。”
“不。”谢羡青反手握紧了何疾之有些冰凉的手,“我愿与你同去。你说过的,我谢羡青入了你何疾之的门,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感受到身前人手一顿,谢羡青支起身来,指尖穿过何疾之的发丝,轻声道:“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她的话的尾音随一个轻柔的吻一道落下。
可是没有谁能更好地保护好谁,在这个属于男子的世道之中,女子生来便是要被献祭给或相干或不相干的男子的。这世间没有女子能够走的康庄大道。
何疾之抬手拥住了身上的谢羡青,闭眼时又是一行清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