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日薄西山。”他语气还是十分平静，“不出半年，我便能成这扶江何氏的家主。”

何疾之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是该表示对爷爷身体的忧心，还是该表达对父亲即将坐上心心念念的位置的祝贺？好像都不对。

于是何疾之没有说话，随着身前的茶盏一道沉默着。

“我担心的是，我成了家主，下一任家主却落不到我孩子身上。”何辨义道。

话音落入何疾之耳畔，她的脑海“嗡”地炸开了声响。扶江何氏嫡子素以子嗣为选择的依据，何辨义此话又是何意图？

何疾之啜了口茶水稳住心神，道：“父亲心愿达成便好，孩儿不求那家主之位。”

“嗯……”何辨义声音低沉下来，白皙却爬了一些皱纹的指尖点在桌案上，发出沉如鼓点的声响，“但若家主之位不落入我何辨义一脉，我争来又有何意义？”他反问。

何疾之心沉了半拍，她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耳中脉搏隆隆作响。她试探开口：“昔者大禹家天下，孔圣人多有嫌恶之意。家主之位，贤者来坐便好，何须一定求一个血脉亲疏远近？”

“嗯？”何辨义忽然睁大了眼，眉头微蹙看向何疾之，“这岂能与大禹家天下相比？”

何疾之察觉了何辨义语气中的愠意，正在斟酌是否还要继续开口，又听见何辨义继续开口道：“我已物色好了两个儿郎，一个是扶江何氏名不见经传的小后生，一个是形容与才气都不错的寒门子弟。何氏后生与羡青同房，寒门子弟便留给你，你二人诞下的孩儿，总归都是扶江何氏血脉。”

何辨义不疾不徐地将这个已经盘算多日的计划讲出来，没有留给何疾之辩驳的机会，继续道：“为父还是更希望你能诞下麟儿，那才是我至亲血脉，将来家主之位留给他，亦算了却我最大的心事……”

“父亲！”何辨义还在娓娓道来自己的计划，何疾之却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我已是有功名在身的朝中官员，如何能有身孕？”她还是选择了最委婉的理由拒绝。

何辨义只是瞟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收了回去。“身份而已。我知你虽为女儿身，却有建功立业之志。你若安心生个小儿郎，日后想做什么官，为父都替你谋来便是。”

何疾之睁大了双眼，有些错愕地望着何辨义。她从小便知道眼前的父亲对虚名汲汲营营，却从不知道，他竟已到了这般痴迷的地步。

就连功名禄位，都可以成为他谋求虚名的筹码。

何疾之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是父亲，我与羡青是真心相爱，如何能容得下旁人？”她问。

何辨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何疾之已有些愤恨的模样，云淡风轻道：“莫说世间男女尚无几人真心相爱，你二人都是女子，小打小闹也就罢了，还真想如寻常夫妻一般厮守一生？”

烛火扑腾跳了两下，闪烁的光影映出何疾之阴晴不定的脸色。

“疾之，你自小读圣贤书，应当明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既是层层递进，又是一体几面。所谓‘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先为人妇，才知如何为人母。进而言之，家中为子，朝中为臣下，乃是一体之两面。家中为父，朝中为官长，亦是一体之两面。

你如今在家中已为人子，便可以学为人臣。可若想做好官长，先须学为人父人母。唯有在家中的角色与身份齐全，你便能领会到行事维艰，更能在朝中做好人臣与官长。”

何辨义直勾勾地盯着何疾之，搬出来那一套圣贤的道理。蠕动的嘴唇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生食血肉。

“父亲，机缘巧合让我得以施展抱负，不必像天下女子一般困在闺阁之中。你又为何要因为一己私欲，将我强塞回牢笼之中。更为何要拖羡青这个无辜女子下水？”何疾之质问道。

“一己私欲？”这几个刺痛了何辨义的神经，他自问一心为了天下苍生，不过是争个家主之位，如何能担上一己私欲的恶名，“够了。”他带了愠意喝道。

“你的官位，我能给予你，也能将它夺去。在皇权之前，你首先要面对的是我这个父亲！”

“我不同意！”何疾之站起身来，第一次同这位至亲相争，“‘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你这件事触及了根本问题，我绝不会妥协。”

何辨义一拍桌子亦站了起来，却又在片刻软了语气：“轻声些，莫叫旁人以为我们父子不和，败坏了我太傅的名声。”

何疾之轻笑了一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何辨义看着眼前愣头愣脑的年轻人，一时有些好笑，又坐了回去，道：“此事便这么定下，你与羡青好生准备一段时日。若你执意不愿同房，你那县衙也不必去了。”

袖中的掌心被指尖掐出血痕来，何疾之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强迫自己缓过来，她转身往门外走去，开门前，轻声道：“那便比试一下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