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青忙着算最后一笔入账，不好分心，便敷衍地应了一声：“好，等会儿瞧。”

何疾之亦只好安分地守在旁边，直到谢羡青纤纤玉指拨弄了算盘上的最后一个珠子，又将所得之数记了下来，才敢将玉牌又拿出来。

暖红的珠光映得玉牌熠熠生辉，谢羡青刚看时，便被那玉牌上的金边晃了晃眼睛。

“御赐大内行走？”谢羡青一字一顿念了出来，“此物当有大用处罢？”

听见谢羡青问到了点子上，何疾之咧嘴笑得更恣意，她随手扯了一把圆椅过来，翘了个二郎腿，摇头晃脑道：“此乃陛下钦赐，有此物者，可任意出入宫中，不必事先通传，更不必听宣。”

“你不过是个小小知县，如何得来此物？”谢羡青有些疑惑。

何疾之凑得近了些，将自己如何将朝中积重已久的弊事借姜岁寒的折子递至天听，又如何以最近民情的知县之职阐述设立内察省的利处。

“你倒是盯准了时机。”谢羡青笑了笑。

“娘子懂我。”何疾之“哈哈”笑了两声，知晓三言两语之间，谢羡青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

祁云棣急于求成，太想建功立业，此前拿世家开刀，便可见一斑。前些时候祁云棠请出尚方宝剑除掉云州太守一事，又为祁云棣敲响了警钟。

祁云棣活在祁云棠的阴影之下整整八年，分明已经亲政，祁云棠却仍旧凭借一把宝剑，能够对朝廷大员行先斩后奏之事。此事无异于给了祁云棣当头棒喝。

于何疾之、谢羡青二人而言，想要保全何府的身家性命，不被祁云棠的狼子野心拖下泥潭，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成为天子的爪牙。

自云州之后，何疾之越来越觉得，天下蒙冤受辱者众多，并非权势之过，而是拥有权势之人心术不正之过。她比任何人都有信心，能成为一个刚直不阿的好官，既然如此，得天子青眼，便是最好的路子。

“你果真想好要做天子之臣？”谢羡青思绪万千，终于理顺了些，耐心问道。

何疾之毫不迟疑地点点头，道：“谢延也好，林陟贞也罢，哪个不是天子之臣？海瑞也好，包拯也罢，亦是天子之臣。同样都是天子之臣，有人为非作歹，有人名垂青史。可见善恶皆在朝臣一念之间。我若要还你、你母亲、柳方宁一个公道，亦只能如此。”

何疾之说到后面，轻轻叹了口气：“先有权势，才能谋其他。公道是留给有能力守住公道的人的。”

何疾之说得对，谢羡青亦无力反驳，她起身走到何疾之身前，看着方才还肆意张扬的少年人忽然偃旗息鼓，心中也是一阵酸涩。她抬手将何疾之拥入怀中，道：“我只是不想你背负太多，勿正。若你我二人可以平平安安的了却此生，或许也可以。”

但是真的能放下生母曹氏所受的屈辱么？谢羡青亦不敢断言可以。若是有机会，她还是会选择将所有经手此事的无耻之徒一一手刃。

何疾之被纳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但她能感受到身前人有些僵硬的脊背。

二人一时无话。谢羡青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个僵局。

“听朱鹊楼里的客人说，前些日子同州水患，好不容易被治住了，又有大批百姓染病。账房先生亦说，同州形势严峻，那边的食材运不过来。”谢羡青道。

何疾之从谢羡青怀里抬起头来，将谢羡青拉了拉，她便坐到了自己的腿上。何疾之将头贴到她的颈侧，耳鬓厮磨，问道：“可会影响楼里生意？”瓮声瓮气的，细碎地打在谢羡青衣料的纹理中。

谢羡青亦环着何疾之的脖子，身体放松下来。她摇摇头：“倒是影响不了。我只是想着，可否捐些钱银过去？”

何疾之沉吟片刻，道：“雁过拔毛的事情，能不能到那些百姓手上还说不准。你若真有用心，莫若捐些吃食衣物。”

“也好。”谢羡青点点头。

“明日乃是休沐日，我同你去问问那边的形势罢。”

然而次日，二人都没能找到机会去问赈灾之事。何府管家何忠一大早便来报，说是何辨义与何柳氏思念何疾之、谢羡青二人了，要她们回府上去，说说话。

“父亲母亲八百年不寻我一次，怎么突然来找我了。”何疾之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有几分计划被打乱的恼火。

谢羡青才梳洗完，笑着抚上她的肩头，安慰道：“父亲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儿，多去陪陪他们，亦是尽孝不是？”

何疾之微蹙的眉头才平整了些许，道：“你倒是想得开。”语气之中也没有了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