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圣人口谕宣何疾之入宫时，何疾之伤病初愈，正在承定县衙门中处理前些时候堆积起来的文书。入宫的马车一如那日一般内有千秋，侍候在身旁的人却已不是林陟贞，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小太监。

繁华落寞，不过一念之间。

何疾之内心嗤笑了一声，又低头整理起自己早已备好的策论。

此番皇帝亲自令自己进宫，料想是自己授意之下，姜岁寒的那一封奏折得见天颜。

尚书房中，祁云棣屏退了众人，只留下了何疾之一人。小皇帝并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何卿，我苦选贤任能一事久矣。适逢世家旁落，寒门未振。爱卿久居京中县衙，料想也知晓一些朝中官吏之事。关于选人用人，你如何看？”

何疾之恭敬地低头行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来。

她让姜岁寒进了一封折子，上书如今朝中之人，尸位素餐者多，勤政爱民者少。前些日子因为弘济寺之事，又清退了不少要员，此刻朝中萧条，更是衰退之迹象。为了佐证姜岁寒这个折子乃是出于监察御史的职责所在，何疾之甚至为他送了京城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为非作歹的证据。

姜岁寒一边想要巴结何家，一边又因姜岁晚私奔之事，落了把柄在手上，是以不好推辞。更何况何疾之亦承诺了，日后有福同享。这样好的妹夫，姜岁寒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便借着监察御史的身份，向尚书房递了折子。

本就汲汲于施展自己抱负小皇帝见此，自然心动不已。而折子中提到的民间之事，又以被自己安放在承定县衙的何疾之最为熟稔。正巧祁云棣本就对何疾之有几分看重，希望她能继何辨义之后，成为自己的臂膀。是以祁云棣以改革需自下而上的态度，宣来了何疾之，想听听她的看法。

“启禀陛下，选人用人一事，乃是古之圣贤推重之事。实则早有先贤指出其中难处。昔者东坡先生有言：

‘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观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冲，两河之交，舟车商贾之所聚，金玉锦绣之所积，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织纴之劳。富贵之所移，货利之所眩，故其不知有恭俭廉退之风。以书数为终身之能，以府史贱吏为乡党之荣，故其民不知有儒学讲习之贤。夫是以狱讼繁滋而奸不可止，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于教化，四方观之，使风俗日以薄恶，未始不由此也。’

自朝堂权贵以至市井小民，皆有愚昧之徒。在市井尚是小事，在朝中便是大事。此根源在法纪松弛，贤愚壅塞。前番弘济寺之案虽去巨恶，然而遗毒未清。天下四方，犹有尸位素餐者，贪墨淫掠，视王法如无物；而寒士报国无门，忠直难申。此非但害民，更损陛下亲政之威，塞天下革故鼎新之路。”

何疾之讲得认真，祁云棣亦听得认真。他一双浓眉越皱越深，听到何疾之戛然而止，终于按捺不住，追问道：“爱卿莫要只讲症结，且将你的对策说来听听。”

何疾之颔首，道：“微臣斗胆，请设内察省，以此为陛下之利器。其用有三。

其一为陛下之耳目快剑，专纠遗存权贵之不法，无论远近亲疏，皆肃正以雷霆，令天下知陛下法不阿贵、除恶务尽之决心，扬陛下之威望。

其二为天下之登贤明梯，以内察省为太学之特设机构，破格擢拔寒门才俊，授其实权，使之成为陛下之干将。既开贤路，亦为朝堂换入新血，陛下根基不可谓不固。

其三为社稷之清源砥柱，以此省为核心，立规矩，明赏罚，立下天子之刑赏典范。”

“内察省”三字一出，祁云棣便来了兴致。

他早就对前朝锦衣卫颇有耳闻，却奈何满朝文武无人提出这种意见来。如今何疾之所称内察省，不仅能够在御史台之外纠察百官，行锦衣卫之职，还能越过太学拔擢寒门子弟，岂不是一箭双雕。

“那爱卿以为，若设立内察省，这内察省之长官，当由谁来？”祁云棣微微往后坐了些，眸中含笑。

见好就收。何疾之深知这个道理。

以她现在的身份，只消将内察省这一崭新的机构提出来，至于由谁牵头、由谁任长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更不可能落到她的身上。

再者是，自己在朝中为官资历尚浅，若皇帝有心，内察省长官一职，早晚会落到自己身上；若皇帝无心，此刻若大包大揽，便是触怒龙颜。

“微臣忝列朝班。朝中能臣众多，然而微臣实在不甚熟稔。”何疾之眉头微蹙，看起来痛心疾首，“还请陛下恕罪。”

祁云棣松了口气，绷直的脊背亦松懈了几分。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道：“此事事关重大，朕亦需要些时间考虑。若爱卿有何想法，可以再来寻朕。”

话音未落，他起身往大殿走去，递了一块腰牌给何疾之。“爱卿是太傅之子，自然也是我最信任之人。”

何疾之双手接过那块镶金的玉牌，余光瞥见其上写的“御赐大内行走”的字样，心中不由得有几分雀跃。“谢主隆恩。”

祁云棣与何疾之二人又聊了许多民间与朝堂的事情，许是年岁相差不大，祁云棣倒觉得自己同何疾之有诸多聊得来之处。

待到何疾之退下时，天色将晚。

一回到何府，何疾之便眉开眼笑地朝谢羡青炫耀起来。

“娘子，你看这是何物？”她故意凑到还在灯烛下翻账本的谢羡青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