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青并没有去别处,而是领了几个何府部曲直奔云州府衙。
京城之中的调令未下来,曹振如今只是代领知州之职。他去的很早,以至于府衙之中几乎只有他在。
“我的好外甥女,你如何来了?”曹振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去。
“舅舅,谢延老贼的尸首呢?”谢羡青沉声问道。
“在府衙南厢房停尸所。”曹振应道,“羡青你……”
曹振话音未落,谢羡青便领了部曲往停尸所去了,曹振连忙转身回到桌案前,预备将最后几份文件处理了,跟到停尸所去。
等到曹振到的时候,谢延的尸身已然血肉模糊了。
是谢羡青狠狠地抽了他的尸体几鞭子。每一鞭都师出有名。
“啪——”第一鞭,为天下被枕边人出卖求荣的可怜女子。疾风响起,鞭子破风而去。
“啪——”第二鞭,为在达官贵人博弈之中被无辜波及的血肉之躯。鞭子力道不减,搅动了房中凝滞的尘埃。
“啪——”第三鞭,为这乌烟瘴气却无处寻得公正的世道。鞭尾扫过木柱,留下犀利的余音。
为曹氏、为何疾之、为柳方宁,亦为那些受令驱使丢了性命的士卒。
鞭子带了倒刺,每一鞭又都是十足的力气。抽下去时泛起一片红痕,带起来时又溅出横飞的肉沫。
三鞭出手,谢羡青忽然失力。她静默地低垂着头,脑海中轰隆作响。她感到恶心,恶心这个吃人的世道,又恶心此刻狰狞的自己。
刚看到谢延尸首时,曹振这个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武夫,亦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头看向谢羡青,只见她此刻额间汗涔涔的,双目却一片猩红。她握着长鞭的手正微微发抖。
曹振尚不清楚谢羡青的身世,只道她是为自家夫君泄恨。他沉吟片刻,还是劝道:“羡青莫要为了个小子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谢羡青侧目看向曹振,一滴清泪顺势从鼻梁侧面滑落,映出来盈盈的泪光,“便是将他碎尸万段,亦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怒,更不足以折抵他作过的恶。”
曹振咬了咬牙关,微微低头避开了谢羡青的视线。
自家外甥女对何疾之用情至深,可那小子却在何府金屋藏娇。此事究竟是说还是不说呢?电光石火间,曹振心思已然千回百转。
罢了,哪个男儿不是妻妾成群,更何况何家郎君这般身份。
曹振又抬起头来望向谢羡青,道:“知你正恼火,莫伤了身子。谢延我会想办法给他安个罪名的。”
二人正说话间,却听到门外有人喊道:“靖元公主殿下驾到。”
谢羡青与曹振闻言一愣,双双回首,果然见到祁云棠嘴角噙着笑意,娉婷袅娜地向这边走来。
“拜见公主殿下。”谢羡青与曹振二人行了一礼。
祁云棠本是来找曹振商议云州安置之事,闻说他在停尸所中,便跟了过来。
她见到谢羡青时,亦有些诧异,又在须臾间敛去了神色,向前虚扶了谢羡青一把,对着曹振开口道:“正寻曹知州呢,不曾想遇着了妹妹。”
祁云棠有些疑惑谢羡青来此处作甚,却在抬头的时候看见了不远处血肉模糊的尸首。她再垂眸时,又看见了谢羡青握在手中的长鞭。
“那死物便是谢延罢?”祁云棠故作嫌弃地用手帕遮掩了自己的口鼻,又往后退了半步。
曹振道:“启禀殿下,正是谢延。微臣办事不力,污了殿下的眼。不如劳驾殿下挪步去正厅说话?”
祁云棠却摆摆手,道:“不必了。”她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谢羡青。
谢羡青守了何疾之一夜,此刻有些憔悴,但是猩红的眸子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祁云棠再抬眼往血淋淋的尸首望去,一时感慨起谢羡青的狠辣,却又在片刻叹了口气。
有心狠手辣之势,无心狠手辣之实。
祁云棠转身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卫,当着曹振与谢羡青二人的面吩咐道:“你带人去把谢延的儿子们全部做掉。”
曹振与谢羡青“刷”一下齐齐望向祁云棠,祁云棠却仍旧是云淡风轻地笑望着谢羡青,道:“妹妹,对不喜欢的人,要斩草除根。这是姐姐予你的第一堂课。”
谢羡青掌心渗出汗来。她素来知晓祁云棠身为摄政公主之时雷厉风行,却不想竟是这般雷霆手段。
还未待谢羡青反应,祁云棠又对曹振道:“曹知州,这官禄是我赐你的,那在云州地界生的事端,想来你亦有办法平罢?”
一石三鸟。既让谢延一脉永无翻身之日,又为谢羡青泄了心头之气,更摆出来一道难题作为曹振的投名状。
上了贼船,便是覆水难收。
谢羡青垂首,暗道祁云棠手段了得,却在片刻后释然。
“纵然祁云棠要为刀俎,我亦不可做鱼肉。”谢羡青暗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