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棕色的药液盛来的时候,何疾之额间的汗已经冒了一遍又一遍,谢羡青也用方帕为了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谢羡青将何疾之翻了个身,让她侧着身子靠在自己怀中。松烟墨香、金疮药味和她方才吃痛时渗出来的汗味交杂,不难闻,倒像是一个调皮的孩童,在外面疯玩了一圈回到家中时的味道。
“勿正,我们喝点药,好么?”谢羡青左手抚着何疾之的下巴,轻轻地在她光洁的下颌摩挲,偶尔用指尖轻点。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没有醒过来。
谢羡青叹了口气,让孙唯站过来些,自己接过木盘中的勺子。
她抬手,掐住了何疾之的双颊,微微用力,何疾之苍白的唇瓣便打开了一个小口,她又用勺从碗中盛了些药液,要喂进何疾之的喉中。
病中昏睡的人并不听话。即便勺底已经死死压住何疾之的舌尖,药液却并未如想象一般滑入她的喉中,而是顺着她唇角两侧又溢了出来。
谢羡青有些慌乱地为她擦拭嘴角的药液,弄得袖口满是褐色的液渍。
一股暴戾的情绪猝然涌上心头。她想暴跳着砸碎药碗,结束这一切混乱,但她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指尖触到了何疾之滚烫的额角。
那温度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心头邪火。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疲惫的清明。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头在昏睡的何疾之额间落下一吻。是安抚何疾之,更是安抚那个在丛生的琐事中差点失控的自己。
“孙大夫,将碗递给我。”谢羡青将勺子放回盘中。
孙唯往前走了两步,将药碗递到了谢羡青的右手上。药液荡了几下,掀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又在不多时消散开去。
谢羡青仰头,一口又咸又苦的药汁便送进了自己口中,而后她寻到何疾之的唇,舌头灵巧地撬开她的牙关,贴着舌根将药汁送了下去。
何疾之的喉间动了动,药终于顺畅地被她吞咽进了腹中。
一旁的孙唯微微低下了头,不再去看她们二人。
一整碗药费了些功夫才尽数送入何疾之的肚子里,谢羡青渡完最后一口,也是松了一口气,起身为何疾之擦拭干净唇角与脖颈上残留的药渍,才又为她盖好锦被。
转身时,孙唯还恭恭敬敬地垂首等在一旁。
“让孙大夫见笑了。”谢羡青擦了擦自己额间冒出来的汗,有些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孙唯接过谢羡青手里的碗,道:“事急从权,多亏了夫人,才能将这药喂下去。”说着,她收拾好了碗具与木盘,“夫人今夜须守住主子,若有任何情况,随时来唤我。”
“有劳。”谢羡青颔首,目送孙唯关上房门。
昏睡中的何疾之难得安分。谢羡青俯身为她掖好了被角,将她露出来一点点的肩头都严严实实地遮了回去。
担心何疾之夜里状况有变,或是中途醒来要找水吃,谢羡青便趴在床榻边,几乎是整夜未眠。
次日清晨时候,床上的人终于传来细微的响动。
谢羡青登时便站起身来去看何疾之的情况。只见她眉头蹙了蹙,而后睁开了双眼。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有些不适应,她便又将眼睛闭了起来。
“如槐。”昏迷了一个下午又一夜的人嗓子发干,说起话来像破碎漏风的纸灯笼。
谢羡青赶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探她额间的温度,直到感觉到她已不再发热,才松了口气。“我在呢,勿正。”
“我渴……”何疾之终于睁开眼,偏过头去看着谢羡青。退烧不久的人,眸子里水汪汪的,映出来谢羡青绰约多姿的身段。
谢羡青便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水,细心将人笼在自己怀里。
温热的杯口接触到何疾之已经发干的唇瓣,谢羡青就看着怀中虚弱的人一口又一口安静地喝水。
“你喝水的样子,像小猫。”谢羡青释然地揉了揉怀里人的发顶,“可还有别的不舒服的?”
喝完水的小猫离开了杯口,将头靠在了谢羡青香香软软的胸脯上,她摇了摇头:“没有。”
“我让孙大夫再来替你看看,你乖一点。”
怀里人还是没有精力,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一直守着我,辛苦你了。”
孙唯来的时候,带上了祁云棠送来的金疮药。那是大内才有的上等药,名唤“金风破”,得此药者,必能免受金疮痉之苦。然而此药极为难求,据孙唯所知,即便是皇宫之中,亦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瓶。
此药珍稀之处在于药材难求而炮制工艺复杂。里面有的成分三十年才能炮制出一味。孙唯刚拿到手时嗅了嗅,轻易便分辨出其中几种名贵而不可求的药材,暗道祁云棠对自家主子,真是重视。
孙唯替何疾之把了脉,又查探了她后腰伤口,终于松了口气:“主子没事了。只是还需静养几日,待伤口结痂,才能外出活动。”
谢羡青揪了一夜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她接过孙唯递来的金疮药,又为何疾之上了一道。
伤口还是很狰狞,谢羡青撒药粉的时候,手止不住颤抖。
待到何疾之再喝过一次药汁后,她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谢羡青嘱托孙唯帮忙照看好何疾之,自己便出了何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