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青送完祁云棠往回走的时候,远远便看到了枯坐在回廊之上的何疾之。
她背对着谢羡青来的方向,脊背斜斜地倚靠在朱色高柱上,头微微垂了下去。背影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谢羡青往前走了一步。她心里还憋着一口气,不想同何疾之讲话,但是何府就这么大个地方,总归还是要见的。她敛了情绪,唤道:“何疾之。”
前面的人没反应。
谢羡青的脸色也黑了几分,暗道此人还同自己赌气呢。她加快了步子,却又再迈了几步之后,顿了一下。
“何疾之,你若是再不理我,我可也不理你了。”谢羡青在后面嘟囔。
声音不大不小,不远处的人还是没动静。
谢羡青心下一惊,掌心的汗远比她纷乱的思绪来得更快。她往前迈了几步,将手搭在何疾之肩头,探过身看向何疾之。
“何疾之。”她又唤了一声。
何疾之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头微蹙,鼻尖额间都是渗出来的细密汗珠。
谢羡青心陡然一滞,就连呼吸都漏了片刻。她蹲下身去,正好可以仰视何疾之的面庞。扶在何疾之肩头的手轻轻捏了捏,她又唤道:“勿正,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何疾之的状态很不对。
那一刹那,什么气、什么恼,一并都被谢羡青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关切的眸子里,只有何疾之少了几分生气的面容。
“嗯……”何疾之感受到有人推搡她的身子,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才慢慢睁开了双眼。她很没力气,眼皮好不容易才睁开,视线却很模糊,她没看清眼前人。
但她闻见了谢羡青身上的气息。独属于谢羡青的槐花清香,铺天盖地地袭入她的鼻尖。“如槐……我在此处等你呢……”何疾之勉强扯了一个笑出来。
谢羡青手抬起来,抚上了何疾之的脸庞,用指腹为她拭去覆在鼻尖和人中之上的汗滴。
“你哪里不舒服么?”谢羡青问得温柔,抬手又要为她抹去额头上的汗液。
何疾之眉头微蹙,却还是摇了摇头。
指腹传来的滚烫之意惊得谢羡青手一顿,她一手托着何疾之的后脑,一手覆在她的额头上。“你烧了。”谢羡青倒吸了一口凉气,“好烫。”
谢羡青心里着急,站起身来将何疾之拢在怀中。“我们回房好不好,叫何府的大夫来为你诊治。”
何疾之身子软,往谢羡青怀里一靠,便靠得严严实实。
她没力气了,走不动道。
谢羡青唇线绷得笔直,她弯腰,一手穿过何疾之的手臂,一手穿过何疾之的腿弯,微微用力,便将人抱在了怀中。
何疾之身量高挑,此刻软绵绵地蜷缩在谢羡青的怀中,眉眼湿漉漉的,像是在深林之中迷途的小鹿。
谢羡青怀抱着何疾之,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但是怀中的人还是不免哼哼唧唧。谢羡青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了一个吻,再抬眼时,一行泪珠已经滑落,正好滴到方才她吻过的发梢。
温暖的泪水迅速变凉,冰凉的触感让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的何疾之皱了皱眉。
将何疾之放到床上时,谢羡青才发现她后腰伤口上的血已经洇染到了衣衫上,像一朵绽开的血色花瓣,肆意地铺张绫罗之上。
谢羡青只好把何疾之的衣带解开,又哄着她翻了身,让她趴在床榻之上,自己去查看被布带缠绕的刀伤。
解布带的结的时候,谢羡青的手止不住发抖,待到布带被完全散开,谢羡青才看到那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何疾之的脊背莹润洁白,一道猩红色芸豆大小的伤口在其上显得格外刺眼。
初时谢羡青只道伤口并不深,是以同何府大夫一道清理伤口后边洒了金创药为她包裹好。如今凑近些细看,谢羡青发现,那道伤口并非只是被刀扎进去那般简单。
谢延扎的时候,用刀尖在伤口之中搅动了几下。只是谢羡青来得及时,谢延才未能进一步搅动着往腰里扎去。
伤口确实不深,但是方才何疾之动作间,里面的血肉已经悉数翻了出来。血淋淋的肉上面像是被淋了一层汁水,红得令人心碎。
谢羡青眯了眯眼,不忍去看那道伤口,却还是要保持镇定,取来金创药又为何疾之洒上去。
“啊……”趴着的人迷迷糊糊地痛出声来,声音被枕头隔住了,听起来闷闷的。
谢羡青指尖一颤,金创药粉便又抖了些许下去。
想到刚才在这房中,自己还这般咄咄逼人,谢羡青不禁鼻尖一酸,眼眶中便又溢出泪来。
“对不起……勿正。”谢羡青将中衣盖在了何疾之光洁的脊背上,而后俯身在她肩膀上落下一个吻。
大夫来时,谢羡青已经拧了一张方帕放在何疾之的额头。
“孙大夫,你快来看看勿正。”谢羡青见到孙唯进来,急切道。
孙唯是云州何府的女医,知晓何疾之的身份,专为她生病时诊疗。
孙唯将随身带着的木箱放在身侧,赶过去看何疾之的情况。中衣下摆被掀开,那道狰狞的刀伤出现在二人面前。
“想来是刀口不干净,伤口感染了。”孙唯皱着眉头道。她蹲下去,拉过何疾之的手来,闭目把脉。
谢羡青便眼睁睁看着孙唯的眉头的越锁越紧。
孙唯面色凝重:“刀口边缘已现红肿,创面有异色……这是邪毒入体的征兆。若不及时处置,恐发展为金疮痉。此乃军营中谓‘七日风’,一旦发作,十难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