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难救一。
脑海中似有惊雷,轰隆一声炸得谢羡青耳中嗡嗡作响。须臾间她的视线终于又聚焦到孙唯身上。
“不,你想想办法,孙大夫。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她……”谢羡青说到后面已经有了哭腔。
孙唯眉头仍未散开,她盯着何疾之的伤口,道:“趁中毒未深,先剜去伤肉,然后以烙法清创,最后洒上金创药,又辅以汤药。”
剜去伤肉、烙法……
谢羡青闻言,目光又落了何疾之的伤口上。她咬咬牙,道:“好。烦请大夫尽快。”
孙唯便从药箱中取出来了一块布,将它折成块状递给了谢羡青:“有劳夫人塞到主子嘴里。”
谢羡青掰过何疾之的头,手捏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掐,何疾之的嘴便微微张开,露出一个缝来。谢羡青拿着布块往何疾之嘴里塞了塞。
那厢孙唯也在火上炙烤好了小刀,落刀时,烧红的刀刃与嫩肉相触,发出滋啦的声响,不多时,一股味道便从何疾之伤口处穿过来。
“嗯……”何疾之被疼得清醒过来,额头上冷汗直冒。她忍不住动了动,却被谢羡青眼疾手快地按在了原处。
“如槐……”何疾之牙关紧咬着布块,不住地喊谢羡青的名字。
身下人脊背上的肌肉强烈痉挛,谢羡青感受到了她的汗透过中衣濡湿了自己的衣衫,也感受到她强忍着的颤栗。
“勿正,你忍一忍。”谢羡青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何疾之脊背之上,为孙唯下刀提供一个平稳的姿势。
“如槐……”何疾之嘴里被塞了布条,说起话来含混不清的,豆大的汗珠混着泪珠往下面掉。
何疾之叫了谢羡青两遍,却终究不肯说出一个“疼”字。
她极力忍耐着,然而后腰传来的痛楚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她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颤栗,浑身却仍然不自禁地在抖动。
何疾之将口中的布条咬了又咬,最后整块布竟然从口中滑落。她的唇边已经见了血丝,显然是舌尖已被咬破。
“啊……”她叫出声来。
孙唯听出来声音不对,疾呼:“快将布条塞回去,不能咬到舌头。”
谢羡青探头看去,那块布已经湿透了,她心一横,便将自己的小臂抵进了何疾之的唇齿之间。
“咬吧,勿正。你痛,我陪你痛。”
槐花香混着血腥气涌上来。
她意识模糊,却在咬下的前一刻顿住了。即使此刻已然痛到神志不清,她仍能凭借本能记得这是谢羡青的气息。
何疾之恍惚了片刻,执拗地不肯下口。然而天不遂人愿,在孙唯下一刀动作下,她终于下意识地一口咬了上去。
尖锐的疼痛从谢羡青的小臂传来。
“嗯……”二人都是一声闷哼。
谢羡青强忍痛楚,抬手轻轻抚过何疾之的后脑,尽量柔声安抚道:“勿正,且再忍一忍……”话音未落,何疾之的牙又是一紧,疼得谢羡青皱了皱眉,差些说不话来。
孙唯手上动作不停,终于在最后一刀时,将碎肉割净,何疾之亦是疼晕了过去。
大汗淋漓,一层中衣上全是汗。
孙唯沉着地往伤口上洒了金创药,又为她包扎好。
“伤口不可见风。我先去抓药熬上,待会儿夫人喂她。”孙唯收拾了残局,吩咐的话还未说完,前脚已经踏出了房门。
“她情况可好?”
孙唯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道:“只能看明日是否有金疮痉之症。若是没有,便是死里逃生,若是有……”最后孙唯叹了口气,急匆匆往外跑了。
泪水终于决堤时,谢羡青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眼前这张惨白的脸,她恍惚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摔下树的小花瓶。那时的她也是这般蹙着眉,泪珠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张嘴便是:“谢羡青,我疼……”
谢羡青要用松子糖哄,用“再不理你”吓,甚至将人拥在怀中轻轻拍打,才能把她那丁大点委屈堵回去。
可现在呢?
现在她背上的刀伤血肉模糊,高烧灼得呼吸滚烫,疼到极处也只从齿缝里漏出半声呜咽。
谢羡青伸出手,指尖悬在她汗湿的鬓边,却迟迟不敢落下。
她忽然想起今早争吵时自己那句“没那么有本事”。字字如刀。
若这算没本事……那什么才算有本事?
“何疾之……”她极轻地唤她,声音被泪浸得沙哑,“你小时候……明明那么怕疼的啊。”
最后几个字,碎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