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青回到何府的时候,夜已深沉。何承初放心不下,在何府门口守着。直到看见谢羡青纵马而归的身影,僵硬的脊背才稍微松懈下来几分。
“夫人,如何?可有办法?”何承初问。一双焦急的眸子映出了夜幕中的皓月,显得有些明亮。
谢羡青将缰绳递给一旁的马夫,对何承初摇摇头,道:“目前没有更好的计策了。”说罢,她抬脚越过何府的门槛,领着何承初往里面走,“你随我来,我吩咐你一些事情。”
二人又一前一后进了茶室。方才谈话时的茶水还未撤下去,此时已是一片冰凉。
“明日朱鹊楼暂不开门,对外便说是掌柜家中有变故,连夜回乡去了。”谢羡青揉了揉眉心。
理由有些牵强,但若是不细想,却也说得过去。
“小的记下了。”
“你找个老道的木匠来,把朱鹊楼马厩的柱子折一折,务必酉时左右,马厩要塌。”谢羡青又说,“马厩塌之前,先让马惊。”
马厩年久失修,惊马乱奔,撞倒马厩,也说得过去。这样一来便可惊动来朱鹊楼办事的贵人,凭他的身份,势必以逃命为先。至于若是怪罪下来……
谢羡青凝眸,又说出来下一步:“马厩将塌未塌之时,你便速速去承定县衙,请张汲张大人来查。”谢羡青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切记,是承定县中主管吏、户、刑之事的张大人。”
“酉时,只怕张大人已下值。”何承初面露难色。
“无妨。自有他的人手接应。”谢羡青道。
百姓报案,若是不知官爷名讳,便可能被当作球踢来踢去。可既然已经呼出姓甚名谁了,于情于理都不好推脱。
这便是祁云棠给何疾之上的一课。那些日子里,何疾之本来已经决意不再碰弘济寺的事情,是祁云棠指使张汲递了一份卷宗给何疾之,何疾之才被迫沿着那桩僧民借贷之事,摸到了背后弘济寺惊人的勾当,又有了后来小皇帝借势打压世家一步。
虽然看起来何疾之并没有吃亏,反而因此加官晋爵成为皇帝心腹。然而若是考虑到那些被打压的世家贵族的态度,于何疾之而言,可就未必是好事。
谢羡青眸子暗了暗。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她祁云棠用得,谢羡青亦用得。
第二天晚些时候,朱鹊楼已经万籁俱寂,一干人等全部清出了朱鹊楼,只有张喜派来的人蹲守在朱鹊楼各处。这些人都穿的是寻常百姓家的粗布短衣,唯有手中的一柄柄镀金弯刀,彰显着这些守卫不同寻常的身份。
张喜瞥了一眼这些守卫,见他们一个个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嘴角不由得扬了扬,又对身侧的小太监叮嘱道:“待会儿人来了,这些侍卫全部撤到远一点的街边暗处去。既要保证安全,又不能教他们听到风声。懂了么?”张喜说话时声音尖细,却又可以压低了音量,教每个字都如尖针,一字一字刺入小太监耳中。
夜色已至,如一场玄色薄纱笼罩四方。一顶鎏金步辇自暗处的街巷中穿过来,步辇上有一则暗红色华盖,是以其上的人物看得并不分明。
朱鹊楼中的带刀侍卫们听见风声,便整齐地从朱鹊楼各个侧门退了出去,把守在朱鹊楼外的街道之内。他们各自找到最合适的位置,直到所有人的身形都与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步辇行至朱鹊楼门口便稳稳当当地停住了,自步辇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公子。他头戴金冠,衣裳的布料乃是上好的绸缎,但是样式朴素,其上只有祥云和如意的暗纹交错,在月色下淡淡生辉。
年轻公子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腰间的玉佩便相互撞击发出了“叮当”一声脆响,在沉寂的长街中显得分外鲜明。
“爷,都备好了。”张喜笑得谄媚。
“嗯。”年轻人自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而低沉的应答。
这是他第一次在背地里做这般腌臢事,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负在身后的掌心里渗出来一层细密的汗,却又因为想着不久要发生的事情,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张喜见来者神色自若,心中喜不自胜。暗道若是此日事成,日后便能一步登天,成为宫中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是林公公亦得尊他一声爷。
张喜欠身在前引路,心情大好。
然而躲在暗处的一名公主府的暗卫却大惊失色。
昨日里祁云棠在一众暗卫中寻了个有千里眼之称又轻功绝顶的高手,要求其躲在离朱鹊楼两街之隔的屋顶上,探一探张喜所迎贵人究竟是谁。
这暗卫早先见到在朱鹊楼值守的带刀侍卫都是大内中人,便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此局乃是张喜所布,便也觉得说得过去。
可是看到那位贵人腰间的玉佩与挺拔清俊的身形,暗卫便再也压不住心头的诧异。
他一个闪身,便往公主府奔去,带起了细微的瓦片声。
“有声?”隔了一条青石板街的大内侍卫耳力惊人,当即拔刀出来欲要反应。
“喵。”不远处的房顶跳过来一只玄猫,又轻巧地在房檐之上奔走,一忽儿便不见了踪影。
望着那只玄猫高高竖起的尾巴和转瞬即逝的身影,侍卫松了口气,又将闪着寒光的刀刃送回了刀鞘之中。
公主府的暗卫已在几息之间奔回了祁云棠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