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棠嘴角扬起来一抹笑来,有些嗔怪:“谢小姐做事,就是太心软。”话虽如此,祁云棠却给足了谢羡青面子,她止住步伐,侧目看向那名侍卫。“还不跪谢?”
侍卫应声跪下,给谢羡青扎扎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到了茶室后,祁云棠又是亲自为谢羡青倒了一盏茶。
“与谢小姐交集不少,却从未曾问过谢小姐生辰。莫若你我二人交换生辰,私底下还能以姐妹相称。”祁云棠坐下,喝了口茶,“总是殿下、小姐的唤着,生分了些。”
谢羡青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俄尔笑道:“殿下乃是金枝玉叶,若与殿下以姐妹相称,倒是折煞臣妇了。”
谢羡青嘴上不愿意改口,祁云棠亦不好勉强。她笑了笑,道:“真是见外。那你的生辰我总归可以知晓罢,好歹君臣一场,日后我也好为你备一份生辰礼。”
见推脱不过,谢羡青便道:“乃是成元二十四年九月初五。”
祁云棠笑了笑,道:“那还有些时日。我的生辰不日便至。待我生辰时,请你来府上做客。”语罢,祁云棠终于继续了轿中未能继续的话题。
“你星夜前来,寻本宫何事?”
谢羡青指尖放在茶盏之上,瓷壁传来阵阵暖意。“不敢隐瞒殿下。臣妇遇着一事,关乎酒楼存续,更牵涉宫闱中人。思来想去,唯有殿下或可指点迷津。”
“哦?”靖元公主挑眉,笑意未达眼底,“愿闻其详。”
谢羡青将张喜欲借朱鹊楼行事简要地讲了出来,连同“仙人乐”这一曾经的皇城禁药亦一并告诉了祁云棠。
祁云棠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点了又点,仿佛在拨弄她庆春楼里那把珠玉算盘。待她说完,方缓缓道:“能差遣张喜,倒并非一般的达官贵人。”
祁云棠又将手放到了桌案上,侧脸托腮,望着谢羡青。“此事听着腌臢,却也平常。妹妹经营酒楼,当知有些浑水,不蹚为妙。却不知有此事发生,妹妹何不报官?承定县令,不正是尊夫么?”
这一问,锐利如针,连同祁云棠虽有笑意却冰凉的眸色一般,带了寒光。
一时不知祁云棠是在试探抑或婉拒。然而谢羡青一不能泄露何疾之不在京中之事,二不能教祁云棠看出自己这是走投无路之举。
谢羡青神色不变,浅啜一口茶:“殿下明鉴。报官自然能了结此事,但之后呢?一纸判书,尘埃落定,于酒楼或是清白,于……时局,却无半点涟漪。”她抬眸,捕捉到了祁云棠松动的神色,直视起松弛下来的祁云棠,“可若此事经殿下之手,那暗处的‘贵人’,便是殿下掌中一子。用之、慑之、或除之,皆在殿下心意之间。这,难道不比一桩简单的治安案子,更有意思么?”
她将朱鹊楼即将面临的危机,包装成一份投名状,恭敬地呈到了祁云棠身前。
谢羡青说得直白又含蓄。
这件事情,何疾之有资格、有能力亦有胆量能办,然而她办是办了,于何府、于祁云棠都不会有半分额外的好处。可若是不走官府的程序,那位如今尚且藏在暗处的达官贵人一旦现身,便成了祁云棠案板上的鱼肉。
这是四两拨千斤。
祁云棠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更有深不见底的审慎。“你把这件事包成大礼要赠予我。可一份不知内里究竟是饵是钩的礼物,本宫收下,岂非冒险?”她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些许距离,“妹妹想借本宫的势,渡过此劫,亦在情理之中。可本宫为何要为了你的酒楼,去撩拨宫里的人?张喜在宫中根系颇深,动他,需等风来。眼下……”她轻轻摇头,“我的东风未至。”
拒绝之意,已如寒霜覆下。
“殿下……”谢羡青心下一沉,欲再言。
“小谢妹妹。”祁云棠温和地打断她,语气却不容转圜,“你是个妙人,此事亦看得透彻。但本宫行事,自有分寸与考量。有些忙,不是不愿帮,是不能帮。”她将“不能”二字,咬得清晰而沉重。
谢羡青脑中猛地“轰”了一声,便只能清楚地看见祁云棠那好看的唇瓣翻飞,又能看见唇瓣之内,偶尔浮现的皎白的贝齿。
只消须臾,谢羡青勉力稳住心神。
话已至此,再求便是无趣。谢羡青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瞬,旋即复归平静,那是希望落空后,反而认清现实的清明。“臣妇……明白了。多谢殿下赐教,今夜叨扰了。”
她告辞的姿态依旧得体,起身离开时,那背影在茶室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比来时更加单薄,却也透出一股孤决。
就在踏门而出的那一刻,一计上了心头。谢羡青终于肯将袖中紧攥的双手松懈下来,留下掌心泛红的指痕。
祁云棠目送她离开,唤人牵来她的马。
回到府中书房,祁云棠独立窗前,望着谢羡青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方才拒绝,并非虚言。此事牵扯张喜和朝中要员,水太浑,贸然卷入得不偿失。谢羡青将好处说得再动听,祁云棠亦能一眼洞穿其中的风险。
她转身回到桌案前,一个黑衣人悄声入内,呈上一份刚得的密报:“殿下,属下已去查了,发现疑似何夫人所称的青布轿出现在了……”声音越压越低,直到后面彻底没了声音,只见黑衣人拿出一张纸来,其上写了几个字。
“嗯?”祁云棠看清纸上的字后,身形一顿,“这位贵人真是色胆包天。”
祁云棠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在跃动着的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为深不可测。“真是有意思。”她嘴角扯起来一个玩味的弧度,“再去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