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庭院中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迎来了朝阳。一缕一缕阳光透过窗棂间的缝隙,洒进了卧房之中,让此前寂静、朦胧的屋子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又是一轮生意盎然。
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惊动,有了几分意识。
首先醒来的是何疾之。她的手臂被谢羡青压在头下做枕头,清醒时分便传来了麻意。她轻轻动了动,却不忍吵醒谢羡青,便忍着手臂的酥麻,静静地凝视起谢羡青来。
此刻谢羡青神色宁静,眼尾还残留了一抹泪痕。那是昨天夜里太过动情时溢出来的。再往下看时,便能瞧见她光洁如玉的脖颈上盘亘着斑驳错杂的红痕,像是执了蘸满红朱红墨水的笔,在白玉色的瓷器上挥洒,点染出了这些印记。
这些红印一路往下,从修长的脖颈到玲珑的锁骨,到柔软的胸脯,再到紧致的腰腹……何疾之忆起昨夜的躁动,下意识错开了目光。
其实何疾之身上也有红痕,在她的肩头上。那是谢羡青难耐时,不知轻重咬出来的印子,如今烙在她莹润的肌理之上,无声地引人浮想联翩。
谢羡青的眉梢动了动,双目却还是没有睁开。她侧着身子,将手搭在了何疾之的腰腹,道:“唔……勿正。”嗓音因为昨夜的喊叫而有些沙哑,此刻萦绕在床笫之间,又添了几份旖旎的韵味。
“醒了?如槐。”何疾之侧过身,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二人贴得严实,何疾之便探手去拍她的背,像是哄初生的孩儿一般。“再睡会儿,还是起来去堂子用早膳?”何疾之另一只被谢羡青压着的手也没闲着,腾了出来抚摸她的发顶,边抚边落下好几个轻吻。
谢羡青终于肯睁开眼,入目便是何疾之满是爱意的眸子,像是盛了秋水的深潭,细腻、静谧,却又带了几分教人看不清楚的景致。
“我好累。”谢羡青闭了眼,将头往何疾之颈窝蹭去,嘴里嘟嘟囔囔,对昨夜何疾之的行为表示不满,“我想再休息一下。”
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怀里蹭,何疾之觉得脖颈痒痒的,也觉得心里痒痒的。她将头埋在谢羡青的发顶,那里是属于谢羡青的槐香,还捎了些昨天夜里汤池中的香草味。是皂角,仿如松木初剖后侵入鼻尖的清冽,随后,又有着微辛的艾草、幽远的佩兰、冷翠的竹叶。
正是这一层又一层繁复悠长的气味,袭入了何疾之的梦境,伴随着她无数个好眠的夜晚。
“好,我陪你。”何疾之轻声道,一只手已经探向谢羡青的腰腹。肌肤光洁细腻的触感自掌心传来,让何疾之不禁发出一声满意的喟叹。
谢羡青像是一只被侵入领地的狸奴,在一瞬间便炸毛,抬手握住了何疾之那只作乱的手。手指分明的骨节在谢羡青掌心起伏。“不许胡来。”
何疾之头往下蹭了些,二人耳鬓厮磨,她故意沉了嗓音,压着笑意,道:“为何?”
“你……”谢羡青将头埋得更深,整个人都窝进了作乱者的怀中,“我会想和你……但我太累了,也有点痛。”语句细碎,有深有浅有地从何疾之胸腔里传出来。语罢,谢羡青又像忽然开了窍一般,探出头来往何疾之下巴印了一个吻,道:“你高抬贵手,好不好嘛,我最爱的夫人。”
何疾之看着谢羡青水灵灵的眸子,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道:“求我。”
“求你了,这世上,最心软、最温柔、最好看,也最知我冷暖的何大美人。”谢羡青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拖长了,直到它轻飘飘地穿过被褥,来到了何疾之的耳畔。
何疾之压了压唇角的弧度,道:“那便先放过你。”
二人已全然没了睡意,相拥在床榻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你今日怎的不去县衙当值?”谢羡青一只手在何疾之肩头轻轻点着,那里是她昨夜动情时咬下的红痕,她心中愧疚,却不肯说。
“昨夜里某人摄我心魄,以至于今早误了起来的时辰。”何疾之道。
“当真?”谢羡青忽然探起身来。青丝乍泄,堪堪遮住了她胸前的一抹春光。
何疾之目光灼灼,看着谢羡青一团雪白上的点点红梅出神。
“啪——”谢羡青不留情面,先是出手将何疾之的脸拍到了另一边,又慌忙钻回了被褥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非礼勿视。”她匆忙补了这么一句,又念念不忘,“你真是误了时辰?”
“哄你的。”何疾之笑盈盈地转过头来,把谢羡青禁锢在自己怀中,教她最后几下不安分的动作也收敛起来了,“陛下恩准,家宴之后,朝臣皆休一日。是以我父亲、伯父、舅父今日皆未上朝,我自然也不用去县衙做县太爷。”
“诶?”谢羡青脑中奇思妙想甚多,她忽然问道,“你日后,想去上朝么?”
正四品以上京官才有资格参加朝会。何疾之如今只是正五品的县令。看起来仅有一品之差,但对于无数士人而言,这一品恰恰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想,亦不想。”何疾之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强迫自己从繁芜的思绪中寻得一片清明,“想是因为,这世间积弊已久,我亦想承圣人文脉,革除时弊,还世人一个清平日子。”
何疾之话音落下,二人都想起来一些事情。有弘济寺后山香消玉殒的冤魂,有李家村被自家丈夫典卖至今下落不明的农妇,有在世家大族兼并的地契之下被迫背井离乡的流民,有被打着官爷旗号之人敲骨吸髓的贩夫走卒。当然也有每个县衙中借丁点权力行勒索之事的衙蠹。
何疾之想,若是世人都更良善一些呢?是否世间上的所有人便可以德位相配,各得其所、各司其职,最终便成就“大道之行”的景象。
这一切,又非身负权柄之人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