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青沉默了片刻,又道:“可是古往今来,那些‘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未有几个是好下场。”
“嗯。”何疾之闷闷地应了一声,“所以我又不想。若这世间有人站出来力挽狂澜,那也不必是我。若这世间终究没有人肯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那我站出来亦无济于事。”
“君子哉,遽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谢羡青摇头晃脑地背了段话出来,又想了想,“孔圣人不愧为圣人,立了这四书五经,教后人凡是想有所为,皆能在这万世不变之经中寻出一个标准来。”
“是呀,我这般念头,亦能落个君子的名头呢。”何疾之笑了笑,却将眸中的落寞掩了下去。
二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些,终于挨到了日头高照,正好赶上用午膳。午膳后,谢羡青与何疾之一道回了书斋,各自处理一些事情。
“公子,苍贰求见。”老管家入了书房,靠近何疾之轻声道。
苍贰乃是何府部曲之一。何疾之手下的部曲,有“玄”“苍”“乌”之别,每个暗卫又各自以数命名。譬如苍贰,便是苍字堂副统领,职掌暗探之事。此前谢羡青与何疾之因为姜岁寒在遇险,前来救主的便是玄字堂。
“嗯。”何疾之敛了思绪,沉声应道,转而又起身走到谢羡青身侧,“阿槐,管家找我有事,我先去茶亭一趟。你且安心在此处做事,可好?”
谢羡青从一堆账本中抬起头来,用了片刻才将视线聚焦在何疾之身上。
何疾之此刻逆着光站在她桌案前,虚虚实实的,让谢羡青看得有些不分明。然而何疾之那柔情似水的嗓音却是真切的。谢羡青点点头,道:“若有用得着我地方,你便遣小厮来唤我。”
“不必。”何疾之笑着抬手,抚了抚谢羡青的发顶,“你还有这么多事情需要处理。”
“好。”谢羡青应了一声,便看着何疾之与老管家往外走了。
不远处的茶亭中立着一个男子,头上裹了头巾,身上穿着粗布短褐。肤色是饱受风吹日晒的深褐色。背上背了一根竹竿。乍一看,只以为此人是乡间农夫,然而需要极为仔细,才能看出来,此人虎口上十分厚重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持兵器才能磨砺出来的厚度。而他身上所负竹竿,并非仅仅是竹竿,而是内有乾坤的一柄细剑。
“见过公子。”苍贰候在茶亭中,望见何疾之走过来,便行了一礼。
“嗯。”何疾之点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到石桌旁坐下,“坐下说。”
苍贰领命,便也起身坐到了石案旁。老管家正是在此时退出了茶亭,为二人密谈留下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属下不负公子所托,已经查到那小物件的来源了。”苍贰凝眉抱拳,开门见山,“此物名为烟壶,早先随波斯商人传来我朝,曾于市井售卖。据说那时许多人为之一掷千金,都难得一件。当年那些烟壶以价高者得,后来再不见于世,坊间亦再无此烟壶流通。”
苍贰说话间,将何疾之此前给他的那个用油纸包裹得上好的烟壶拿出来。此物正是从秦老怪腹中取出来的。
“公子所予的烟壶,出自云州云兴坊。云兴坊自波斯商人处购得这一批烟壶,又在烟壶内画之上留下云兴坊独特的印记。属下已查实,公子手中这一件烟壶,乃是约二十年前云兴坊售与云州谢延府上之物。”
“谢延?”何疾之闻言皱了皱眉,“若我没记错,谢延于族中排行第八,上有三位嫡兄,那时亦不过是刚中进士,尚赋闲在家的无名之辈。”
“正是。”苍贰应道,“属下亦不知,谢延如何有这财力买下烟壶,又将它赠予旁人。”
“嗯。”何疾之敛眉,将思绪都收尽了眸中,与石案上茶盏中的水汽一道,氤氲缭绕,教人看不分明。“秦老怪的身份,你可查出头绪了?”
“启禀公子,尚无确切身份。”苍贰头埋得低了些,为自己的无能而愧疚,“只知此人二十年前便居于京郊那座茅草屋。据知道的村人说,此人初到京郊,已是残废。是以他遭逢变故,当是在到京郊之前。”
何疾之掐着杯盖的手拈了拈,灼热的触感袭来,她却没有挪开指尖,想借这滚烫的热意拉回自己的思绪。“你先退下罢。行动仔细些,莫败露了身份。”
“是。”苍贰起身作揖,转身拿起了一旁的斗笠,转身又是一副平日里种田梨地的农夫模样。
对于谢延的过去,何疾之寄居在云州城中时,已有所耳闻。大多说此人在二三十岁时,忽然醍醐灌顶。此后不仅受到族长赏识,越过自己数位兄长成为了谢家下一任家主,还被朝中贵人举荐,由赋闲待制的举人,几年之内便成了一州州牧。
时人甚至为此编了一句打油诗,所谓“老泉二七犹读书,谢子三十亦青云。莫道孩儿无壮志,不惑始知有无运。”
何疾之望着波澜不兴的湖面,凝眉不语。
旁人都说谢延是弱冠之后得仙人指点,是以一路鸿运。不过以何疾之与谢延几次交手的经验看,谢延此人不择手段,颇为阴险。
若此物件乃是谢府所有,那么秦老怪应当是以死扯出谢延这一层关系来。至于谢家家主缘何忽然点名谢延这个无名小辈为宗子,朝中又是哪个贵人暗中相助呢?
何疾之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根,在纷乱的思绪中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