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起,一丝两丝带了凉意的夜风卷入,将二人方才面红耳赤的余温吹散了些。何疾之先行一步踏下马车,回身朝车内伸出了手,要迎谢羡青出来。
然而,那只温软的手并未放入她掌心。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是谢羡青失了平衡,又跌坐回了那一方软榻之上。何疾之心头一紧,重新探身入内。
“阿槐?”她声音轻柔,灼灼目光紧紧缠在谢羡青身上。
车厢角落的烛火被笼在六角纸罩中,洒出一片柔黄色的光晕。只见谢羡青此刻低垂着头,几缕青丝黏在微湿的额角,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裾上一朵绣花,耳根透着一抹未褪尽的绯红。
“腿……有些软。”她声音细若蚊蚋,比红烛滴泪的声音更低,几乎要淹没在衣料的窸窣声里。
“嗯?”何疾之眉头微蹙,带着关切,手已下意识地探向她的腿,想为她揉按舒缓。
指尖尚未触及,便被谢羡青的手轻轻拂开。那带着体温的触碰仓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何疾之的动作顿住了,探寻的目光在谢羡青面颊上流连,旋即了然。“是酒劲上来了,还是……”何疾之的声音更低了,俯身附在谢羡青的耳畔,任凭温热带了酒气的呼吸肆意侵袭着她的感知,“方才……我太不知轻重了?”
最后半句几乎是气声,却像羽毛拂过心尖。她倏地抬起眼,嗔怪地横了何疾之一眼,那眼波潋滟,却又只有一瞬,谢羡青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只是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何疾之无声地笑了。她不再多问,转身从车厢的暗格里抽出一件大氅,抖开,便为谢羡青拢了上去。
将一个好看的结系好,何疾之伸手环过她的肩头,柔声道:“我扶你下去,好不好?”
“嗯。”谢羡青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何疾之先一步落地,站稳,手却未松,反而更紧地握住谢羡青的手。谢羡青以为只是寻常借力,便放心地将掌心纳入她的手中。然而,就在谢羡青足尖离开车辕、将落未落的瞬间,何疾之的手臂却是猛地收力一提。
“呀!”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被何疾之打横抱起,稳稳地禁锢在胸前。大氅之上那个好看的结细细摩挲着谢羡青的下巴,连带着何疾之偶尔呼出的、带了酒气与松烟墨味道的气息,让谢羡青腰腹一紧,又有暖意袭来。
待心跳稍定,她将已有些发烫的脸颊埋入了何疾之温软的胸间,手上却不依不饶地轻捶了她肩膀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何疾之低头,吻了吻她散着幽香的发顶,又细心地为她拢了拢大氅边缘,迈开步子,朝着府邸深处的汤池走去。
“赔罪。”何疾之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未尽的笑意,“也是要你履行方才的承诺。”
方才的承诺?
谢羡青揪着何疾之肩头的布料,下意识地捻动着。
她记得,方才她说:“回去再说。”
夜色中,二人亲密依偎在一起,通往汤池的回廊上,烛火通明。
汤池中水汽氤氲,像是一层微薄的雾气,将整个池子都笼罩在影影绰绰之间,教人看不清其中的景色,却偶尔有声声破碎的闷哼与喘息,从那一层薄纱之中泄出来。
是沉默又是浮动,是被粗糙的布料包裹起的濒临碎裂的玉石的低鸣。
谢羡青感到自己脊骨的线条沉默在柔韧、尖锐的冷硬之中,身前却被压着更为浓烈的火团。那一团火跳动着火舌,要将肌理全部舔舐,直到一切都化为乌有。但却不全是。因为还湿漉漉的,带了温热。没有形状,只有温度,沿着每一寸纹理,无声地侵袭、肆虐。
所到之处,都被那星星火点点燃,燃起了更为猛烈的火焰,逆流而上,让每一滴血都沸腾起来,在血管之中奔腾、流淌。
有凉意,像秋月之下的一枚露珠,沿着脊柱的突起,一颗一颗,迟疑地、审慎地向上逆行。所经之处,寂静被碾成细碎的粉末。另一种触觉则是温钝的,是久旱的沙漠之中,一粒粗砺的沙粒。腰际的弧线成了一段待测的堤岸,秋日的露珠与夏日的沙粒,用尺寸与温热、湿润的质感,测量那一段修长而紧实的堤岸,是否坚韧到足以抵御即将到来的、无声的潮涌。
露珠所至、沙粒所碰,升起了一种干燥的焦渴,像一张极薄的宣纸,它有光洁莹润的肌理,也有粗糙坚硬的纤维。它的纹路在不断发颤,它肌理之内,却闷燃起了热烈的火苗,只消一瞬间,便能由内及外,统统燃烧起来。边缘正不可挽回地卷曲、发黑,只等待那最终化为灰烬的一瞬。
她阖着眼,将自身交付给这片失重的水汽。有重量沉入她的指间,是浸透了水泽的、丰茂的黑色水草。她在水汽之中失重,又在水草之间迷失了方向,只觉那火团正将四处落下炽热的吻痕,如同风掠过一页纸书,掀起了轻微却不可忽视的战栗。
一声叹息,被水汽氤氲得缠绵而无力,分不清来处。她的腰忽然失却了所有的支撑,像被抽去绳索的竹简、像被摘取支柱的书架,一切在静默中轰然坍塌,意欲向温热的渊薮滑坠。
然而,那团火焰更快地掌握了支配的地位,一种介于坚定与柔软之间的支撑力,抵住了下落趋势中最为虚软的隘口。于是滑坠停止了,然而那火焰带来的热烈而炽热的温度,却让一切从内部开始坍塌,一种更彻底的融化,比冬日里受了一日暖阳照射的冰雪还要迅速而无声。冰雪消融成了冰冷了水渍,又因为冬阳,汲取了些许暖意,自那个被守护的隘口向周身扩散。
“嗯……”二人都难耐地闷哼了一声。
“去……去榻上可好。”谢羡青捧着何疾之的头,与她正视,轻轻落了个吻在她的唇间,向她发出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