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宴席散去,何疾之与谢羡青作别何辨义、柳氏后,同乘一辆马车,回到距离皇宫有一段距离的小何府。
车厢中很沉默。二人都因为家宴后半程何辨惑突如其来的话各怀心事。
对于何疾之而言,子嗣确实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大问题。何辨惑一脉枝繁叶茂,是以即便何辨义最终坐上家主之位,依照扶江何氏确立的标准,再下一任家主必然落不到何疾之一脉头上。那么其实何辨义与柳氏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最终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前何疾之便想到过这些事情,但她一直不明白为何父母从一开始就知道终局如此,却还是要拿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一生的命运一博。
现在何疾之有些想通了。浮名于凡夫俗子而言,实在诱人。何疾之如今在京城混了些时日,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虚名的妙处。或许是出门在外时旁人刻意恭敬的神色,或许是发号施令时上下不敢怠慢的流程。
难怪乎自己爹娘这般汲汲营营,更难怪乎祁云棠对那龙纹坐榻有掩饰不住的野心。
又更何况……何疾之的右手握着谢羡青的双手,此刻紧了紧,将谢羡青的双手轻轻捏在自己掌心片刻,二人掌心间温热在贴合的缝隙间传递。
若果然有二人的亲生孩子,也当有几分谢羡青灵动、清澈,却不知眉眼是该更像自己,还是更像何疾之。但是那小孩子,应当会在何疾之写字时、谢羡青看账本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爬上木椅又趴在桌案上,甜甜糯糯地喊着“娘亲”或是“母亲”,一双小辫随着开合的小嘴上下颤动着。
何疾之忽然勾起了嘴角,却又在意识到这是此生都无法实现的幻想后,略微皱了皱眉。她侧过头,在谢羡青的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自己头因为方才在一轮又一轮劝酒令中饮下的美酒而昏沉起来。
谢羡青也是晕乎乎地靠在何疾之的肩头,双手捉着何疾之衣袖之下的右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把玩,又将手翻过,指尖覆上她的掌心,轻轻摩挲。
何疾之的手指洁白、莹润、纤长,其上骨节分明,像孤直的苍松,又像挺拔的翠竹。谢羡青垂眸看着自己手掌中何疾之的手,想起来这只手是如何握笔写出铁画银钩、锋芒毕露的好字,又是如何在将暖未暖的清晨春阳下,为自己摘去发髻间散落的槐花。
然后……谢羡青的睫羽扑腾了几下,将少女心事都敛在了一双潋滟的眸光中。她也忆起来,这只精雕玉琢的手,是如何越过茂密的草木与山谷,探索到一汪沉静的潭水,又用或和风细雨或狂风暴雨般的韵律,搅乱了那一池春水,直教那山间草木,流水潺潺、汩汩不绝。
谢羡青微微抬头,脸颊上染了一抹绯红,她眸子定在何疾之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见她双目紧闭,便又蹭了蹭她的脖子,微微凑近,一个湿漉漉的吻便落在了何疾之脖颈之间。
其实,谢羡青也想同何疾之有一个属于二人的孩子,但她也知道,拥有一个流淌着二人血脉的亲骨肉,是此生最难以企及的肖想。
“怎么了?”何疾之感受到身旁人贴了过来,不安分的濡湿印在自己颈间。她睁开了双眼,从放空的思绪中回过神了,伸手揽过谢羡青的腰身。
谢羡青没有回复,借何疾之手腕的力,一倾身便跨坐在了何疾之双腿上。二人贴得很近,谢羡青的唇也粘在何疾之的脖子上,不肯离开。
“何疾之,我不要和你分开。”谢羡青头靠在何疾之脖颈之间,说话的时候水润的唇瓣便擦在何疾之光洁细腻的肌肤上,酥酥麻麻的,像触碰到叶片上最为细腻却又凹凸不平的纹理。
何疾之伸手环住了谢羡青,让她紧贴在自己身上,柔声道:“谁说要和你分开了。”一只手抚着谢羡青的脊背,另一只手则穿过了谢羡青的青丝,有一搭没一搭地揉起来。
“我不管。你……你不能为了子嗣,就和我分开。”谢羡青脑袋埋得深深的,说起话来闷闷的。
何疾之觉得有些好笑。“为了子嗣和你分开?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何疾之揉着谢羡青的头,力道突然重了一下,作为小惩。
“那……万一你要偷偷和别的……别的……”谢羡青一吸鼻子,抬起头又附到何疾之耳侧,“……野男人生孩子呢。”最后一句话乃是气声,听起来窸窸窣窣的。
“胡闹。”何疾之抬手,捏住了谢羡青的脸。她白净光莹的脸颊此刻像个面团子,被何疾之掐在指尖轻轻揉搓。何疾之的力道不大,却让谢羡青洁白的脸颊之上出现了细微的红痕。何疾之于心不忍,又收了力气,转而轻轻摩挲起她的脸来。“怎么突然这般胡思乱想?”
谢羡青委屈巴巴的,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何疾之。二人此刻鼻尖相贴,在“咕噜噜”的车辙与“哒哒”的马蹄声中,交换着彼此的鼻息。
“终是我误了你。若非与我结为连理,你本不必来到京城,困于此间……天下之大,何愁不得佳偶。你当早有麟儿,承欢膝下。如今这般,倒累你明珠蒙尘,与我虚度年华。”谢羡青鼻子一酸,眼尾便泛起了红。
何疾之看着谢羡青低眉顺眼的模样,又听见她说出这一席话来,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那若换做是你,要抛了我去另觅良人、相夫教子么?”何疾之将谢羡青的脸捧起来,逼着谢羡青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不……”谢羡青想说不会,但她又怕,这般说出来,倒是叫何疾之不能自在做选择了。她知道何疾之心思细腻又不愿辜负旁人,如果自己说要守着她一辈子,那即便她日后真的有欢喜的儿郎,何疾之也不会离开自己。“……知道。”
明明是一句坚定的否认,到谢羡青唇齿之间拐了弯,变成了一个可能是、可能不是的答案。
“你不知道?”这四个字像火星,溅入她本就藏了愠意的胸腔。腰腹骤然发力,天旋地转间,几乎是将谢羡青掀翻,谢羡青闷哼了一声,两人便调换了位置。
谢羡青被迫坐到了车厢内的软榻上,何疾之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