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祁云棣在宫中设了家宴，令何辨义、何辨惑、柳渊中三人携家眷入宫。

何辨义一脉子嗣单薄，算上何疾之与谢羡青，一家唯有四人。何辨惑倒是三子二女，俱已成亲，更有子孙二人，入宫时候浩浩汤汤一行，看起来十分热闹。柳渊中便是何疾之的母舅，他携柳夫人、柳方宁，并尚在京城为官的长子、长女一家，也一同入了宫。

小皇帝设此家宴，自有深意。

其一，乃是遵循祖制。开国太祖皇帝曾立下规矩，此后历代天子，皆须于岁中择吉日设宴，邀朝中股肱之臣携眷共聚，以示君臣一体，恩泽同享。此宴名为“家宴”，实为定例，关乎礼制，不可轻易废除。

其二，却是出于时势。前些时日，何疾之借弘济寺一案雷厉风行，将盘根错节的诸多世家谱系连根拔起，京城内外，风云变色。如今世家门阀之中，唯有眼前何、柳三家两姓，因其根基深厚、行事谨慎，保全得最为完好。朝堂之上，旧族凋零，新人未稳，正是人心浮动之际。

小皇帝深知，此时设宴，一则为安臣心。须让这两姓三家明白，天子依然倚重，荣宠未衰，方能使其继续为朝廷效力，不至生出兔死狐悲、离心离德之念。二则为稳朝纲。新旧交替之际，更需要深叶茂的大树来维系局面。三则，亦是一种无声的警示与牵制。恩威并施，方为御下之道。

故此，这场家宴，于公于私，于情于势，都不得不设。

用何辨义早先在小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教的话，这便是“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家宴设在元英殿中。

元英殿今夜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庄严肃穆，在苍茫暮色之下，显出了几分苍凉和高远。

十六根朱漆蟠龙柱在大殿的两侧整齐排开，每根柱子都需要两人合抱方能合围。柱身缠了些松柏枝条，散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清香味，可若是闻得久了，便能从这清爽的味道中嗅出苦味来。

松柏枝条上点缀着金箔，与殿外残阳扑来的血色相映，像是正蛰伏沉睡的鳞甲，皇室金黄与夕阳血红一道，静默地等待着。

殿宇高深，抬头便能望见穹顶藻井的莲花纹样，此刻模糊难辨，仿佛一片被倒置了的山谷，越往里面望，越觉得高深莫测。

元英殿地面铺了一张毯子，是上好的金丝绣成的。其上百花争艳，尤其是开得最为艳丽的牡丹，玉立在布毯之上，随之一直延伸到九级白玉阶下。

白玉阶极致浮华。每一级台阶都雕了祥云纹，又有飞禽走兽与之相弄，栩栩如生。再细看一些，便能发现这些浮雕都多有磨损，或被刻下划痕，或缺了一小块。

白玉阶两侧依次布置了烛火，每一阶左右各有一株比人还高的仙鹤衔芝青铜灯树，树有七重灯盘，盘上烛火通明，流照到白玉阶之上，将镶金嵌玉的龙椅与那团玄色金线的七龙戏珠锦缎映得流光溢彩。

通明的烛火映亮了元英殿中的一大片区域，然而自殿中以外，越往外去，那肃穆庄严的烛火照得便越虚弱，待到再走过些地方，烛火彻底失去了它的明艳。所幸此刻夕阳正浓，再踏一步，便可以又入了那一片残阳血色。

祁云棣为了表示对来的三位朝臣的敬重，坐席全部设在玉阶之下。为首的是祁云棣的御座，靖元公主祁云棠的坐席与之紧密相连。此二座，一为鎏金龙纹坐榻，一位鎏金凤纹坐榻，铺着朱红织金缎，榻前设一张金丝楠木几。

御阶之下，三组席位呈扇形展开，左首第一席，紫檀帅案与白虎皮，为大将军何辨惑设。右首第一席，黄花梨翘头案与青□□，为太子少傅何辨义设。正中一席稍后，红木案与星宿灰毯，为御史大夫柳渊中设。每席之后，皆有两至五张小案为家眷所设。

这般布局，使得祁云棣与祁云棠二人的坐席如日月交辉，而余下三组坐席则恰是那众星点缀，拱映居中的日月。

案几之上，冷碟已然布置完毕，琳琅满目，叫人看了迷眼。案几的角落，都放置了一尊极小的鎏金博山炉，淡淡的檀香与微白的烟雾一道从炉身中飘出来，散向威严的大殿。

殿角东侧，十二名乐师跪坐于屏风之后。他们身着统一的青色窄袖袍，怀中琵琶、箜篌、箫、笙、羯鼓等乐器悉皆调好音准。为首的大乐师乃是世袭的乐人之职，同他的先辈们一样，目盲不可视物，谓之瞽叟。

乐师们此刻隐在阴暗之中，双目低垂，呼吸轻缓，如陶俑泥人般，定格在了最沉默的时候。只有最末那位年轻乐人，此刻掌心微微渗着汗，将手中的箫也染上了一层水汽。

殿角西侧，八名舞伎默然垂手而立。她们每人发髻高绾，簪着鎏金步摇，此刻面无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曲，不经意间流露出她们此刻的紧张与期许。

一切都蓄势待发。

何辨义、何辨惑、柳渊中三家已候在殿外，锦袍玉带，低声交谈。琉璃瓦折射着已薄西山的夕阳残照，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汉白玉阶上交织成乱糟糟的网。

何疾之的母亲柳氏眼尖，从一众人中一眼便望见了柳方宁，于是将一直跟在自己身侧的谢羡青带了过去。

“青儿，你随我来，去见见你的方宁表姊。”柳氏的笑意漾在岁月带来的纹路之中，此刻双眼眯成了缝。

谢羡青听话地随柳氏走了过去，腰间配戴的珠玉随着谢羡青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柳方宁正与柳府养姊交谈，看见盈盈向自己走来的柳氏与谢羡青二人，连忙止住话头，向养姊道了声“姊姊失陪”，便也迎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