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柳方宁嗓音如水击寒玉,清润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双手已自然地握住了柳氏的手。又道:“原是宁儿该先向姑母请安的,倒劳姑母移步,是宁儿失礼了。”
“哪里的话,我年岁已大,合该多走动。”柳氏笑道,伸出另一只手来拍了拍柳方宁的手背,“宁儿真是教养极好。”
“姑母不仅康健矍铄,还知晓活络筋骨,一看便是福寿绵延之人。”柳方宁莞尔一笑,仍然紧握着柳氏的手,又将目光移向立在柳氏身后的谢羡青,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审视,而后又被温婉的笑意铺满,“这位便是勿正的夫人,谢小姐罢?”
还未及谢羡青回应,便听得柳方宁继续说道:“我一早便听闻勿正一心钟情于谢小姐。如今一看,方知何谓风姿绰约、有谢庭咏雪之姿。勿正与姑母可真是福泽深厚。”柳方宁说罢,又笑着望向柳氏,果然见她笑意更浓。
自谢羡青第一眼看见柳方宁时,便注意到了她。此女通身气度如琢如磨,似羊脂美玉,莹然生辉,温润之中透着清贵与疏离。如今近些,观其谈吐,却不如乍见之时的清冷淡漠,说话间尽是巧思,足见其绝非空有皮囊的凡俗之辈。
而更令谢羡青心下微动的,是柳方宁那一声声极为自然的“勿正”。
印象中,何疾之与柳方宁交集不多,唯有那一次柳方宁与何疾之陪着各自的娘亲前往弘济寺礼佛,因柳方宁遇险,何疾之出手相助,方才多了些交集。
可是依着何疾之所说,二人都以姊弟相称,并未交换表字,那么柳方宁又是从何处、抑或何时得知的何疾之的表字呢?又因何叫得如此顺口?
谢羡青的神色在电光石火间有了几分波动,却又如风拂过,刹那便恢复了宁静,转而漾开了一层暖融融的笑意。“姊姊过誉了。母亲常与我提起,说舅母府上有位仙子般的姊姊,锦心绣口、仪态万方,今日一见,方知母亲所言不虚。”谢羡青笑着颔首,将惊艳之色溢于言表。
柳氏见她二人你来我往,言语投契,颇为友睦,便道:“青儿才入京,在京中尚无好友;方宁你又久居深闺,不常交游。你二人既年岁相近,又是亲眷,莫若多多亲近亲近。”柳氏嗓音温和,想要二人多来往。
“母亲说得是。”谢羡青从善如流。
“合该如此。”柳方宁亦笑着应下。
柳氏依旧笑容满脸,道:“既如此,你们便在此说说话,熟悉熟悉彼此,我去寻嫂嫂。”柳氏说着,便抛下了谢羡青与柳方宁二人,往柳方宁养母赵氏那边叙话去了。
柳氏走后,谢羡青与柳方宁二人之间的气氛便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二人之间,静了一息。
还是柳方宁先打破这份寂静。“闻说妹妹与勿正青梅竹马,不知妹妹是京城哪里人?”
“我自幼长在云州,与勿正亦是在云州相识。”谢羡青答得温和。
云州?
这个缠绕柳方宁有些时日的地名如当头棒喝,猛地敲到了柳方宁的心头。她抬眼又仔细瞧了瞧如画的眉眼,恍然明白了何疾之为何那般急切地要查药方之事。
何疾之未曾提及,但是只怕那生辰八字纸与眼前这位佳人,亦脱不了干系。
那边何疾之也注意到了谢羡青与柳方宁二人独处在角落,何疾之忆起这几日与两次三番与柳方宁因为药方之事接触,而那药方又与云州甚至谢羡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何疾之背心忽然渗出了一层冷汗,暗道不好,立即抽身往谢羡青那边去。
“如槐。”何疾之行到谢羡青身侧,手臂极为自然地揽过她的腰身,姿态亲昵,语气温软。
何疾之没有同柳方宁打招呼,只将环在谢羡青腰侧的手微微带了一下,想将谢羡青带离柳方宁。
“云州想来当是洞天福地,养育出了妹妹这般灵秀的人物。”柳方宁似是无意地应了谢羡青一句。话像是一片鸿毛,轻飘飘地落入柳方宁、谢羡青、何疾之三人的耳中,而后又成了千斤巨石,坠入何疾之心上。
谢羡青倚在何疾之怀中,却敏感地察觉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在柳方宁话音刚落下时,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正是此时,殿内忽然传来梆子声,先是一声沉闷的“咚”,如石沉深潭,闷闷地坠入空旷而明暗交替的大殿。余音未了,第二声已至,比方才脆了些,带着些生生的颤意,劈入殿外的暮色。
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靖元公主殿下驾到——”
众人神色一肃,顷刻间敛衣整袖,方才的言笑也如暗流涌去,在这声势中尽数藏进了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