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上沉寂了数日的柳方宁忽然提出要出去走走了,说是要去散散心、透透气,柳母可怜她此刻颇有心事,便叮嘱她注意安全,夜里早些回府。
柳方宁出府后,并叮嘱随行的侍女、仆人为她买些东西,然后直接送回柳府房中,不必再跟着自己。确认柳府中人已经走远,柳方宁便一路快走来到了京郊一户茅草屋中。
茅草屋十分简陋。泛白开裂的四根松木做成的柱子撑起了整个茅草屋的大体,墙面是将泥巴草草抹在竹竿上做成的,正前方开了两户窗,中间开了一扇竹门。屋顶搭着茅草,新三层旧三层,都是别人每年来为这茅草屋的主人搭上去的,以免他在秋雨冬风里受冻。
里面住了个怪老头。
怪老头两只眼睛勉强能感觉到光线的强弱,再清楚一点却是不行了,若有人来,除非走到他跟前挡住了光线,他是不能感知到来者身量的。他还说不出话,不仅不说话,在外人面前,他连嘴都不会张开。
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不说话,只知道他针灸之术绝妙。附近的人若是有个腰疼腿疼,到怪老头这里来让他几下一摸,他准能摸出原因来,然后一手飞针扎入几个穴位,几乎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是以京郊农夫都爱来这里治疼痛,治好了才好回田间地头干活。
怪老头治疼痛不要钱,钱于他似乎也无用。当怪老头还是怪小头的时候,村民便发现他医术好,治病要吃的用的,不要钱。久而久之,那些要治病的便是提着大捆小捆的吃穿用度来,当然也包括了屋顶的茅草。
怪老头还有一点怪,脾气不好,若有客来,见与不见,全凭他的脾气。
这个怪老头是一年前柳方宁在京郊寻草药时,无意间找见的。彼时她在山坡上试药,不小心扭伤了脚,被出来捞枯枝的农妇瞧见了,便将她送到了怪老头这里。
怪老头起初不愿接诊,农妇又急着回家煮饭吃,便将柳方宁一个人丢在了这里同怪老头周旋。
柳方宁性子傲,见怪老头这般古怪,便也不欲久留。可是柳方宁越看越觉得怪老头很面熟,不多时便终于记起来了。
此人便是当年太医令顾川的学徒,秦望南。此二人相处融洽,所以当年来顾家吃过几次饭,过目不忘的柳方宁便记得秦望南的模样。
秦望南入太医院很晚,顾川被问斩之时,秦望南早已过不惑之年。柳方宁长大之后,曾经试图找过秦望南,希望从他那里获得关于父母获罪的蛛丝马迹,但他却像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迹。
直到二人相认之后,柳方宁才发现,秦望南并非不愿讲话,而是舌头被人压着舌根尽数割断,眼睛也是因头部遭遇重击失明。
秦望南始终不愿意透露关于顾川之死的信息,柳方宁自知急不来,便为秦望南熬药、针灸,终于让他的双目能够感受到光明与黑暗。
然而即便这般倾力相助,关于当年顾川之案,秦望南还是自始自终都只在纸上写“无可奉告”四个字。
“约二十年前,我父亲顾川曾在云州为皇室血脉开过一方安胎药,是与不是?”柳方宁开门见山。
平静的一句话让屋内的空气陡然凝滞。柳方宁能够清晰地听见秦望南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他面部扭曲在了一起,像是天旱时节皲裂的黄土,每一道褶皱都狰狞得张牙舞爪。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蜷缩着身子痉挛着,然后他浑浊的双目落下泪来。
那段记忆,于秦望南而言,是喉间腥咸的铁锈般的血液,是闷腻不见天日的房间里发霉的腐味,是他触碰到的冰透入骨的湿黏的石砖。
秦望南的情绪平复了多久,柳方宁便等了多久。
屋外风声簌簌,把新的旧的茅草都吹折了腰杆。
秦望南摸到桌前,取来了笔,颤抖着写起了字。他已经握不稳笔了。当年痛苦的记忆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又记起他是怎样被一伙黑衣人绑住割断了舌头,又是怎样被打得头破血流,晕了三天三夜。直到他被冷水泼醒,那伙人告诉他,关于他知道的他师傅的事情,不许泄漏半个字。
他怕极了,他在透骨的凉水与黏腻未干的血水中忍着痛下跪磕头,一直磕到额头全部破开,殷红的血再次染红了他的整个脸,那伙人终于肯放过他。
秦望南捡了一条命,丢了六条魂。
秦望南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他折磨得又哑又瞎,因为秦望南曾经随顾川去过一次云州出诊。秦望南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留自己一条贱命。顾川已死,将他也灭口,于主谋者而言,做得太难看了。不如留他这样一个终身不会说话的残废,给所有相关或不相关者一个警示。
真正知道较多内情的,其实从来都只有顾川。就连秦望南这样一个曾经随诊的小太医,当时都没有弄明白自己到底见了一个什么人,参与了一件怎样的事情。
但是就因为一次外出随诊,秦望南便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就连家都只剩了断壁残垣,妻儿逃散。八旬老母见到秦望南的可怖模样,当场晕死,与世长辞。
秦望南还在写字。极度的恐惧让他写字的手颤颤巍巍,连带着写出来的字都如蠕虫一般,歪歪斜斜地爬在白纸上,墨时浓时浅,叫人一眼看不分明。
“从何而知。”白纸上四个扭曲的字,一如秦望南此刻的模样。
柳方宁看着秦望南湿透了的斑驳长发和在胡须间凝成几缕的冷汗。
“承定县知县,扶江何氏嫡长孙,何疾之。”柳方宁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报着何疾之家门。